三個人走進院子。
王秀英住的是一套老舊的一層平房。
院子不大，靠牆堆著劈好的柴，屋檐下還掛著曬乾的玉米。
院牆的白灰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頭的紅磚。
可屋裡收拾得很乾淨。
桌面沒有灰，地上也看不到雜物。
窗台擺著幾個舊花盆，裡面種了蔥、蒜和一盆薄荷。
王秀英一進門便忙起來。
她先從柜子里找出一塊洗乾淨的坐墊，拍了又拍，放到木椅上。
「念念，你坐這裡。」
溫念坐下後，王秀英又趕緊去倒水。
她從最裡面取出一隻沒有缺口的舊搪瓷杯，先用水沖洗，又倒進開水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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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還是不放心，她連續燙了三次，才重新倒滿水端過來。
「念念，喝水。」
溫念雙手接住，當著她的面喝了幾口。
「水溫正好，謝謝媽。」
王秀英看著她喝完，肩膀終於放鬆了些。
溫念轉頭看向窗台，「這盆薄荷長得真好。」
「隨便種的，夏天蚊子多，掐幾片放屋裡。」
王秀英終於沒那麼緊張了，走過去摸了摸花盆。
「它長得快，掐一截枝，放水裡泡幾天就能生根。你要是喜歡，我給你挖一整棵。」
陸沉序站在旁邊，將一盒盒東西歸置進柜子。
他沒怎麼插話，偶爾會朝溫念這邊看一眼。
溫念沒有勉強自己適應這裡。
她喝舊杯子裡的水，聊窗台上的薄荷，和王秀英說話時也沒有半點不自在。
陸沉序繃了一路的肩背終於鬆了些。
他將最後一箱牛奶放下，忽然看見桌角壓著一隻白色藥袋。
袋子上印著鎮東診所的名字。
溫念也看到了。
兩人視線碰了一下，很快各自移開，誰都沒有提周嬸打電話的事。
王秀英順著他們的方向看過去，立即拿抹布蓋住藥袋。
「你們怎麼突然想到回來？」
陸沉序沒拆穿。
「我和念念結婚，你沒去參加婚禮，婚後本來也該帶她回來看看，正好她最近也想出來散散心。。」
王秀英動作停住，一臉不贊同。
「咱們這有啥可看的？路又遠，你帶念念坐車還遭罪。」
陸沉序還要開口，溫念先從椅子上起身，靠到了王秀英身邊。
「媽，是我想來的，小地方街道安靜，鄰居也熱情。城裡每天都忙，到了這裡反而輕鬆。」
溫念又看了看電視柜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陸沉序只有十六七歲，穿著洗舊的校服，肩背已經挺拔。
「再說，我還能看看沉序以前生活的地方。」
王秀英聽到她主動提起陸沉序，神色柔和許多。
她抬頭看了牆上的鐘，突然想起什麼。
「都十二點多了，你們還沒吃午飯吧？我去做。」
王秀英扶著桌沿站起來，身體剛直起來，便晃了一下。
溫念離得最近，立即伸手托住她。
王秀英抓緊桌邊，緩了幾秒：「起得太急，沒站穩，不礙事。」
她還想往廚房走。
溫念已經將她按回椅子，隨即挽起袖口。
「媽，我做飯吧。」
話一出口，溫念就後悔了。
她會做什麼飯？
想煮個面，油星子還能濺到手背上。
真讓她一個人進廚房，午飯幾點能端上桌不好說，廚房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說。
可王秀英已經愣愣看著她，臉上又是感動，又是擔心。
「媽咋能讓你做飯？媽歇一會兒就好了，你快坐著。」
溫念扶著她坐穩。
「就是幾道家常菜，不累。」
話都放出去了，她只能轉過頭，朝陸沉序遞去求助。
「你來幫我。」
陸沉序和她對視兩秒。
溫念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口，壓低聲音。
「我對廚房不熟悉，不知道東西放哪。」
這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大暗示。
陸沉序沒拆穿她。
「好。」
他將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徑直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兩個人站進去，轉身都要互相讓位置。
灶台收拾得很乾淨，調料瓶按高低擺放。
靠牆掛著幾隻洗乾淨的紡布袋，邊緣已經起了毛，還被夾子夾得整整齊齊。
鹽罐里只剩下小半罐鹽，受潮後結成了塊。
水槽旁放著一隻搪瓷碗，裡面泡了幾截蔥根，綠芽剛冒出來。
溫念看了許久。
這裡每一樣東西，都透著一個樸素勞動婦女過日子的習慣。
陸沉序打開冰箱。
裡面只有兩個雞蛋，一小把青菜，還有半碗用盤子蓋住的鹹菜。
陸沉序看過一遍，轉身出去。
「等我一下。」
他把他們在超市買的肉和菜拎進來，挑出土豆、牛腩、西紅柿，又拿了幾個雞蛋。
「三個人，做三道菜夠了。」
溫念跟著點頭，很自覺問。
「我能做什麼？」
陸沉序遲疑了一下，將土豆放到她面前。
「削皮切塊。」
這件事聽起來不難。
溫念接過削皮刀，挑了個最大的土豆，一刀下去，連皮帶肉削掉厚厚一層。
陸沉序安靜了兩秒。
溫念看了看手裡缺了一大塊的土豆，耳根有點熱。
「我第一刀沒控制好。」
陸沉序沒評價，從她手裡接過削皮刀。
溫念以為他準備自己做，正要退到旁邊，男人卻站到了她身後。
廚房本就狹窄，這個位置讓兩人一下挨得很近。
陸沉序的手臂從她腰側繞過，重新把削皮刀放回她手裡，右手覆蓋上來，握住刀背。
「刀面貼平。」
他的嗓音落在耳邊。
「拇指收回去，別放在刀口前面。」
溫念後背貼著他胸前的衣料，身體立即繃緊。
陸沉序帶著她慢慢往下削。
削皮刀輕輕划過，一層薄皮完整落下。
溫念沒有心思看土豆。
男人的手掌包住她的手，帶著薄繭的指腹壓在她指節上。
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往後退時撞到灶台。
她本能地想躲。
餘光里，王秀英正坐在廚房門口擇青菜，時不時朝這邊看。
溫念硬生生忍住了。
他們新婚沒幾天，她反應太大，只會讓王秀英多想。
她只能繼續站在原處，儘量把注意力放在土豆上。
按照他的辦法，控制著力氣往下削。
這一次，土豆皮薄了很多。
「這樣？」
「嗯。」
陸沉序扶在她腰側的手指緩緩收緊，掌下清楚傳來她呼吸時的細微起伏。
只有一下。
隨後，他便鬆開手，往後退開。
他退到灶台另一邊，低頭處理牛肉。
溫念悄悄呼出一口氣，低下頭，繼續削手裡的土豆。
王秀英坐在門口，看著他們剛才的活動，手裡的小白菜許久沒摘下一片。
她之前總擔心，沉序這個性子不會討姑娘喜歡。
從小到大，他有話全壓在心裡。
吃了虧不講，受了傷也不講，就為了不讓她擔心。
現在看著廚房裡的兩個人，王秀英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下些。
沉序會主動靠近念念。
念念也沒有嫌棄他。
王秀英低下頭，臉上慢慢多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