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空間逼仄。
兩個人站在一起,只要稍微一動,手臂或者肩膀就會碰到對方。
溫念起初還繃著神經,生怕撞上他。
但陸沉序動作極其利落,完全不需要她插手太多。
他拿碗時,手臂擦過她的肩膀。
轉身拿鹽罐時,胸膛又差點貼上她的後背。
溫念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皂香,混雜著淡淡的煙火氣,竟然並不難聞。
她最後乾脆老老實實站在角落,只負責遞個盤子、剝幾瓣蒜,順便往水瓢里添點水。
半個小時後,三道菜全出了鍋。
西紅柿燉牛腩、清炒土豆絲,外加一碗青菜雞蛋湯。
王秀英坐在桌前,還沒動筷子,眼角的笑紋就深了。
她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裡。
「好吃。」她連連點頭,「念念這手藝真好。切得細,火候也正。以後在家裡少下廚,免得切菜傷了手。」
溫念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有些心虛。
這土豆皮是陸沉序教著削的,絲是陸沉序切的,菜也是他炒的。
她充其量就是削個皮外加剝了兩瓣蒜。
她轉過頭,偷偷看了陸沉序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解釋兩句。
陸沉序卻像沒接收到她的信號。
他拿起湯勺,舀了半碗雞蛋湯放到她面前,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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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喝點湯。」
半點要拆穿她的意思都沒有。
溫念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個功勞,趕忙轉移話題。
「媽,其實我手藝一般。平時在家裡,都是阿姨做飯。」她頓了下,「偶爾阿姨不在,也是沉序下廚,我很少進廚房。」
王秀英先是愣了愣,隨即看向兒子,臉上全是欣慰。
「那就好,他從小會做飯,也會收拾家裡,這些活兒難不住他。」
提起以前的事,王秀英手裡的筷子慢了下來。
「家裡條件不好,我那時候得出去做工。早上天不亮就走,中午回不來,有時候趕工,要忙到半夜。」
「沉序放學回家,得先去買菜,再做飯、洗衣服、挑水。全弄完了,才能趴桌上寫作業。」
溫念握著湯匙的手停住。
她知道陸沉序從小吃過苦,卻從未聽過這麼具體的事。
「他那時候多大?」
「十來歲吧,就上高中那時候。」
王秀英又嘆了口氣。
「寒暑假,他還去周家的雜貨鋪搬貨。掙的錢全拿回來,一分都不肯留,全拿回來貼家裡,剩下的留著交學費。」
王秀英越講越慢。
「那時候同齡的男孩子,沒一個比他高。可他太瘦了,衣服掛在身上都是空的。有幾次我半夜回來,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筆。累得睡覺都皺著眉。」
溫念抬頭看向陸沉序。
他正在給王秀英夾菜,臉上沒有什麼變化,似乎這些事根本不值得再提。
可她忽然想起了很多細節。
他吃飯從不剩飯,家裡壞掉的小東西總會親手修好。
哪怕後來有了錢,買衣服也只挑耐穿的基礎款。
他手掌上的薄繭,他做家務時過分熟練的動作,還有那種什麼都能安排妥當的習慣,原來都起於那些年。
前世她也問過,他為什麼會做飯。
陸沉序當時只回了一句,家裡人沒空,他就做了。
王秀英低下頭,手指反覆擦著圍裙邊緣。
「都怪媽沒本事。」
「別人家的孩子放學就能去玩,他跟著我,從小就沒過上一天輕鬆日子。我有時候想,要是他生在別人家裡,肯定——」
「媽。」
陸沉序打斷她,將一塊牛腩放進她碗裡。
「我沒覺得苦,都過去了。」
王秀英連忙抹了抹眼角,扯起一個笑來。
「對對對,都過去了。今天是個高興日子,不說這些了。念念,快吃菜。」
溫念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嘴裡,香濃的湯汁已經燉進肉里。
她嚼得很慢,胸口堵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陸沉序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
「媽,這次跟我們一起回京北。」
王秀英立即搖頭。
「去京北?去那幹啥?」她擺擺手,「不去不去。我在這住了一輩子,去了大城市連個路都認不得。再說,院子裡那些菜剛種下去,我不看著,過兩天全旱死了。鄰居都在這,我去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去。」
陸沉序沒有提她生病的事。
「京北的醫療條件好,以後看病和養老都方便。」
他看著王秀英,「公司現在規模擴大了,我以後會很忙,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你過去,我能常去看你。」
王秀英放下筷子,理由一個接一個。
「我身體好得很,不用你們照顧。我有手有腳,自己存的錢也夠花,不用你操心我的養老問題。你們年輕人忙你們的事業,別管我這個老婆子。」
溫念坐在一旁,把王秀英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清楚王秀英為什麼不去。
不是捨不得這個破舊的院子,也不是捨不得種的菜。
她只是怕自己給兒子添麻煩,怕城裡的兒媳婦嫌棄她。
更怕自己這副鄉下人的打扮,會讓兒子在京北丟臉。
前世,陸沉序就是被這些話擋了回去,最終留下了終生的遺憾。
陸沉序還想開口勸,溫念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媽,其實我那裡正好缺個人幫忙。」
王秀英一怔。
「幫啥忙?」
「我在京北郊區有座小院,一直閒著。前陣子過去看,裡面的花草死了大半,沒人照料。」
溫念講得很認真。
「我想著不如種點瓜果蔬菜,外面的蔬菜很多農殘超標,我吃著不放心,可我不會這些。」
王秀英果然遲疑了。
「種菜倒不難。」
溫念故意嘆了口氣。
「所以我就想著,要是您能過去,在那個院子裡種點瓜果蔬菜,養幾隻雞,該多好啊。我和沉序每天工作那麼累,也顧不上這些。」
王秀英開始動搖。
她活了半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能幫上兒子的忙。
現在兒媳婦主動開口求她,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是有用的。
可她還是有些顧慮。
「要不……你們在當地請個工人?花點錢,人家肯定種得比我好。我這腿腳,怕干不好。」王秀英試探著問。
溫念沒想到她會堵在這裡。
她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身旁的陸沉序。
知道不下點猛藥,今天很難把人勸動。
溫念心一橫,伸手挽住陸沉序的手臂。
男人身形微頓,低頭看她。
溫念貼著他,強忍著那股想要退縮的羞恥感,抬頭看向王秀英。
「請工人到底不如自家人可靠。」
她咬了咬牙,直接放出最後一招,「而且……我和沉序,準備要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