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安靜了好幾秒。
溫念自己先心虛起來。
她的掌心隔著襯衫貼在陸沉序手臂上,能摸到緊實的肌肉。
鬆開顯得露餡,她只能硬著頭皮坐穩。
王秀英終於反應過來,筷子都忘了放下。
「真的?」
她看看溫念,又看看陸沉序,聲音都高了些。
「你們真準備要孩子了?」
溫念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嗯,我們商量過了,今年開始備孕。孩子這種事講緣分,有了就生下來。」
陸沉序低頭看向她挽住自己的手,沒有出聲。
溫念怕他當場拆台,趕緊把話往下接。
「我和沉序平時都忙,以後真有了孩子,總不能一直把孩子交給外人。現在請阿姨也得看運氣,遇上負責的還好,要是遇上心壞的……」
她停了停,努力回憶以前看過的社會新聞。
「前陣子我還看到一條新聞,有個保姆嫌孩子晚上哭,偷偷給孩子餵安眠藥。家長發現的時候,孩子都送進醫院了。」
「啥?」王秀英當場坐不住了。
「給那么小的孩子餵安眠藥?這還得了!」
「所以我才擔心。」溫念順勢開口,「我和沉序平時都要工作,我爸那邊也忙,婉姨還得操心我妹妹的學業。孩子真生下來,總得有個信得過的人在身邊。」
王秀英已經坐不住了。
「那保姆咋能這麼缺德?孩子又不會講話,哪裡不舒服都講不出來。真碰上個壞心腸的,做父母的在外頭根本看不見。」
溫念認真點頭,放軟了聲音。
「就是啊,您要是能去京北,我們就安心多了。」
說到這裡,溫念輕輕晃了晃陸沉序的手臂。
這男人怎麼光聽不說話?
「你說句話呀。」
她壓低聲音,用氣音提醒他配合。
陸沉序再次垂下視線。
溫念被他看得發虛,手指暗暗用力,在他手臂上捏了一下,提醒他別在這時候掉鏈子。
停了幾秒,陸沉序終於開口。
「嗯,是這樣的。」
溫念剛鬆了口氣,他又補了一句。
「念念身體弱,醫生說她不能受累,真懷孕了,需要您在身邊照顧,我也放心。」
他說得太順暢,連停頓都沒有。
溫念怔了一下。
這話聽起來認真得過分,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陸沉序真的計劃過生孩子的事。
好在她及時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了回去。
他們只是在配合著勸王秀英去京北。
她沒抬頭,手卻忘了從他臂彎里撤出來。
也沒注意到,陸沉序桌下那隻手緩慢握起,手背上的筋絡繃了幾秒。
等溫念無意抬頭時,他已經鬆開了,只有耳廓透出些紅。
兩人這一唱一和,徹底打消了王秀英最後的顧慮。
原本還推脫的老太太,瞬間生出一股強烈的責任感。
「那我去。」
她回答得極快,生怕晚一步,就耽誤了正事。
「我跟你們去京北。院子裡的菜,我托周嬸幫忙澆水,幾隻雞也送給她養。家裡沒啥值錢東西,把門鎖好就行。」
剛才那些捨不得院子、住不慣城裡、去了沒人講話的理由,這會兒全沒了。
王秀英掰著手指,一項項盤算。
「我會種菜,也會做飯。衣服不用你們洗,我手洗得乾淨。等孩子生了,白天我帶,晚上也能幫你們看。孩子夜裡哭,你們年輕人得休息,第二天還要上班,我年紀大了,少睡點沒事。」
「媽,不用您一個人做這麼多。」溫念連忙攔她,「家裡有阿姨,您過去隨便看看就行。」
「那不成。」王秀英立即搖頭。
「我去了不能白吃白住。照顧你,照顧孩子,都是我該做的。」
她越想越高興,轉頭叮囑兒子。
「你別一天到晚只曉得工作。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不能都讓念念一個人受累。以後能少加班就少加班,錢掙多少算多?家裡才要緊。」
陸沉序應了一聲。
「好。」
王秀英得到保證,總算滿意。
她低頭撥了撥碗裡的飯,沒吃兩口,話音漸漸低了下去。
「不管男孩女孩都好,健健康康就行。小孩子不能餓著,也不能冷著。沉序小時候跟著我,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她停了片刻,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以前欠下的,補不回來了。以後你們的孩子,媽一定照顧好。每天換著花樣做飯,絕不讓他受委屈,肯定養得白白胖胖的。」
溫念沒有接話。
她留意到王秀英提起陸沉序小時候時,不止是心疼,還有很重的愧疚。
這種愧疚已經超過了一個貧窮母親對孩子的虧欠。
她甚至不太敢回想陸沉序小時候的事,每次提起,總會匆忙把話停住。
溫念心裡掠過疑惑,還沒來得及細想,王秀英已經開始催她吃菜。
好不容易吃完飯,溫念主動起身,準備收桌上的空碗。
王秀英立刻一把攔住她。
「你放著,媽來洗。哪有讓你洗碗的道理?」
溫念沒撒手。
王秀英身體本來就不舒服,還是長輩。
再說,中午這頓飯是陸沉序做的,她怎麼都該負責洗個碗。
陸沉序從旁邊伸出手,直接將碗筷全部接了過去。
「我洗。」
溫念轉身跟上,悄悄壓低聲音。
「不行,你都做飯了——」
話還沒說完,陸沉序微微側過頭,垂下眼看她。
「你不是說,想請教媽生孩子的事?」他語氣平靜,「剛好現在有空,你去問。」
溫念站在原地,臉上的溫度迅速升高。
誰要請教生孩子的事!
她沒法反駁,只能趁王秀英轉身,狠狠瞪了陸沉序一下。
陸沉序站在水池前,任由她瞪,擰開水龍頭,臉上無辜得很。
可他眉間鬆了許多,分明是在故意逗她。
溫念很少見他這樣。
前世三年,陸沉序在她面前總是克制穩重,連玩笑都沒開過幾次。
她心口突然跳快了一下。
立即轉開臉,不敢再和他對視。
「那……我去陪媽說說話。」
溫念紅著臉,跟著王秀英坐到了院子裡的木椅上。
初秋的陽光照在院子裡,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溫念坐在椅子上,看著王秀英忙前忙後地擦桌子、理線頭,一時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畢竟生孩子這事,本來就是她編出來的。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
溫念注意到,王秀英每次拿東西,或者手搭在腿上時,總會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口裡縮。
那雙手粗糙,指節上有不少舊傷。
虎口裂開的地方剛結痂,碰到熱水都會疼。
溫念忽然想起背包里的護手霜。
也想起前世的病房裡,王秀英把金鐲子塞進她掌心時,那雙不停發抖的手。
她立即站起來。
「媽,您等我一下,我有東西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