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從小巧的隨身背包里拿出一個白色罐子。
罐子沒有任何品牌標識,外表普通得連張花哨的貼紙都沒有,只在底部貼了一張小小的成分說明。
她把罐子遞過去:「媽,這個給您。」
王秀英手裡還攥著抹布,看到遞過來的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去接,而是往後躲了躲。
「這是啥?」
「擦手的護手霜。」溫念解釋,「特意從京北帶給您的。」
一聽是京北帶回來的,王秀英更是連連擺手,下意識把兩隻手都藏到了背後。
「我不用這個。我這手天天跟泥巴、灶灰打交道,又粗又硬的,用這麼好的東西幹啥?那不是白糟蹋了嘛。」
溫念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
「不貴的,媽。」
溫念壓低聲音,一副說悄悄話的樣子,「我有個好朋友在律所上班,她認識一個開美容院的客戶。這是人家自己配的樣品,讓我拿回來試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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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光禿禿的瓶身轉了一圈,展示給王秀英看。
「您看,連個包裝和牌子都沒有,真要花很多錢買,哪會裝成這樣?」
王秀英遲疑著湊近些。
罐身上只有一張成分說明,字還是普通列印紙印的,確實沒見過哪個貴价東西包裝得這麼簡單。
王秀英總算信了幾分,小心接過罐子。
「不要錢也是好東西。要不……你給沉序留著?他現在天天在公司里見大老闆,要跟人家握手的。手要是太粗糙了,讓人家笑話。」
廚房裡,洗碗的水聲頓了一下。
溫念完全沒留意。
「我給他準備了另一份。」溫念撒起謊來面不改色,「他的手和您的情況不一樣,適合的配方也不同。」
王秀英卻當了真。
她看了看手裡的罐子,又看向廚房裡的兒子,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你想得周到,沉序這孩子,啥都能湊合。以前冬天手裂得出血,我給他買了蛤蜊油,他也不肯用,說浪費錢。」
溫念下意識往廚房裡看了一眼。
陸沉序背對著她們,正在沖洗最後一隻碗。
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線條利落。
她以前從沒聽他提過這些。
王秀英像是覺得自己又說多了,趕緊往回收。
「現在好了,不用再干那些活。你給他買了就好,他聽你的話,你讓他抹,他肯定抹。」
溫念拿起護手霜的動作慢了一拍。
陸沉序聽她的話?
她怎麼沒發現。
溫念沒再給她推拒的機會,直接擰開蓋子。
「這個護手霜沒有香味,做飯的時候用都沒關係。瓶口也方便,一次按一下,剛好夠兩隻手。」
王秀英還沒來得及推辭,手就被溫念握住。
那雙手比溫念記憶里的情況好一些,卻也沒好到哪裡去。
溫念動作更輕了,把護手霜抹在她的手上。
王秀英看著溫念低垂的臉,手都不敢亂動。
兒媳婦的手很軟。
她這雙幹了一輩子粗活的手,被溫念放在掌心裡,沒有遭到半點嫌棄。
「好了。」
溫念鬆開手。
護手霜吸收得很快,皮膚表面沒有留下油膩感,聞起來也沒有香精味。
過了一會兒,王秀英新奇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真不黏手啊。」
以前冬天凍裂了,她也去鎮上買過幾毛錢一盒的蛤蜊油。
可這個東西剛抹上去沒多久,就全鑽進皮膚里了,摸著軟乎乎的,連香味都沒有,一點也不耽誤幹活。
她又摸了一遍,臉上的喜歡已經藏不住,嘴裡卻依舊念叨。
「這東西給我用,還是浪費。我洗兩件衣裳,又打回原樣了。」
看她還在捨不得,溫念腦中忽然閃過飯桌上的那場對話。
她現在算是看明白了。
跟王秀英講身體,沒用。
講花錢,也沒用。
可只要換一個理由,這位婆婆什麼都能答應。
溫念蓋好護手霜,語氣變得認真。
「媽,您這手還真得養好。」
王秀英立刻抬頭。
「為啥?」
「我聽人家講,嬰兒的皮膚特別嫩,跟水豆腐似的。」
溫念一本正經,「照顧孩子的人,手上絕不能有倒刺和裂口。萬一不小心刮紅了,小孩子疼得一直哭,整宿整宿不睡覺的。」
王秀英臉色一變,馬上把雙手收回來,仔細查看虎口。
剛才還覺得沒什麼的裂口,這會兒怎麼看都礙事。
她試著在自己手背上蹭了一下,臉上的喜悅瞬間變成擔心。
「這裂口能長好不?」
王秀英抬頭盯著溫念,語氣迫切,「這一天得抹幾次才能好啊?」
溫念見還是這招好用,差點沒忍住笑。
「最少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睡覺前再塗一次。」
王秀英點點頭,把次數牢牢記住。
溫念趁熱打鐵。
「而且,這藥效最怕其他化學物品。抹完以後絕對不能再去碰冷水洗碗洗衣服了。不僅藥效全沒,裂口還會越來越深。」
王秀英聽到這裡,終於有些為難。
「哪能一點活都不干?」
溫念再次搬出那個還沒影子的孩子。
「您不把手養好,真等孩子出生了,誰敢讓您抱?」
這一句徹底拿住了王秀英。
「不碰了不碰了。」
王秀英答應得飛快,「以後那些冷水活我都不幹了。我肯定按時抹,以後不管是孫子還是孫女,媽抱他的時候,保證不讓他受一點委屈。」
溫念看著她認真收好護手霜。
忽然發現,這位在她面前總是拘束的婆婆,意外地很好哄。
只要搬出未來的孫子孫女,別說一天塗三次護手霜,讓她一天塗八次,她大概都會認真執行。
溫念努力壓住笑,把使用說明又講了一遍。
廚房裡,陸沉序衝掉手上的泡沫,將洗好的碗放進柜子。
水聲遮住了客廳里的交談。
他站在水池前,看了溫念很久。
他看到了溫念把東西認真塞給王秀英的樣子。
看到了她低頭替王秀英抹藥時專注的神情。
也看清了她成功說服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雀躍。
陳嶼發來的那條消息再次浮現在腦中。
所謂特意定製的護手霜,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手裡的瓷碗被水流沖刷得冰涼。
落空嗎?
大概有幾秒。
但那種微末的失落,很快就被另一種更濃烈、更深沉的情緒徹底淹沒。
院子裡,溫念正教王秀英如何使用按摩儀。
大概是發現「孫子孫女」這招格外好用,她臉上帶著點計謀得逞的狡黠。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
她下意識轉過頭,看向廚房。
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陸沉序正站在窗後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眼眸直直地對上她的視線,裡面的情緒不再是平日的清冷,反而透著一種專注。
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看穿,又像要把她牢牢鎖住。
溫念呼吸亂了一拍,被他看得莫名有些慌,立刻移開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