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序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
王秀英正低頭研究按摩儀,忽然拍了下腿。
「壞了,我差點把身份證的事忘了。」
溫念抬起頭,「身份證怎麼了?」
「舊的快到期了,我前兩天去補辦,派出所說十五天到二十天能下來。」
王秀英掰著手指算了算,「今天剛好十四天,也不知道做好沒有。我要跟你們去京北,路上肯定得用身份證。」
她說著便要去解圍裙。
「不行,我現在過去問問,省得耽誤你們。」
陸沉序拉住她的手臂。
「您留在家裡,先把去京北要帶的東西收拾出來,我去問。」
溫念也跟著勸:「是啊媽,您跑來跑去太累了,我和沉序問就行。」
王秀英見兩人堅持,只好點點頭,轉身去裡屋拿舊身份證。
拿上證件,溫念和陸沉序走出院門。
兩人剛走幾步,隔壁門前的周嬸便迎了上來。
她手裡端著一簸箕豆角,顯然一直留意著這邊。
「沉序,你媽咋樣了?胸口悶不悶?」
「暫時沒事。」陸沉序停下,「我準備接她去京北長住,到那邊做一次全面檢查。」
周嬸聽完,臉上總算露出笑。
「這就對了!」
她放下簸箕,拍了拍圍裙上的豆莢碎屑。
「你媽這個人最會硬撐。頭疼講沒事,發燒也講沒事。上回幹活閃了腰,躺床上都下不來,還騙我說是在家歇著。」
「周嬸。」陸沉序開口,語氣溫和了些,「這些年,多謝您照顧她。」
「街坊鄰居的,謝啥?」
周嬸擺擺手,又看向溫念。
「秀英苦了半輩子,總算等到兒子有出息,兒媳婦也孝順。去了京北,你們可得看著她。她閒不住,身體剛好一點就想找活干。」
溫念點頭。
「周嬸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媽。」
周嬸聽得高興,連聲應好。
陸沉序和溫念離開後,她還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人家這小兩口,多般配。」
旁邊曬太陽的幾位鄰居也笑著附和。
馬春芳坐在矮凳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冷不丁哼了一聲。
「娶個有錢人家的女兒,能不般配嗎?」
周嬸臉上的笑淡了。
馬春芳繼續磕瓜子。
「那丫頭一看就是城裡有錢人家嬌養出來的,沉序現在能在京北當老闆,誰曉得岳父家幫了多少忙,還是秀英命好,兒子才出去幾年啊,買那些好東西,別是拿著女方娘家的錢在貼補自己親媽吧。」
這話越講越難聽。
旁邊的王奶奶先聽不下去了。
「人家兩口子的錢,關你啥事?」
馬春芳撇嘴。
「男人靠老丈人也不是啥丟人的事。他家什麼底子,大家都清楚,才畢業幾年就能當老闆?不就是媳婦養的嗎。」
周嬸把簸箕重重放到桌上。
「馬春芳,你兒子今年快三十了吧?」
馬春芳臉色一變,「你提我兒子幹什麼?」
周嬸冷笑,「你兒子在家躺了三年,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現在看見沉序當老闆,心裡難受也正常。」
馬春芳被戳到痛處,瓜子也不嗑了。
「你胡講什麼!」
周嬸直接站了起來。
「我胡講?當年秀英剛搬來這,你仗著自己是本地人,沒少欺負他們母子。水井排隊,你每次都往她前面插,冬天還占她晾衣服的位置。」
「現在人家孩子有出息,你又編排他吃軟飯。你這張嘴,這麼多年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周圍幾個鄰居也紛紛聚過來,七嘴八舌地指責馬春芳。
馬春芳一張嘴哪裡吵得過這麼多人,臉憋得通紅,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兒子好歹沒靠女人養!」
她氣急敗壞地扭頭就走。
走出巷口,身後的罵聲聽不見了。
馬春芳停下腳步,心裡的那股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回頭看了眼王秀英家的院門,忽然冷笑一聲,隨後將瓜子往口袋裡一塞,轉身拐向城西。
……
派出所離老巷不遠,走路十幾分鐘便到。
陸沉序來到左邊窗口,將王秀英的舊身份證遞進去。
「您好,補辦的身份證今天能取嗎?」
裡面的老民警接過證件,在電腦上查了查。
他抬頭時,多看了陸沉序幾眼。
「哎,你不是那個……前幾年縣裡出了名的省理科狀元嗎?陸沉序對吧?」
陸沉序點頭。
旁邊另一名民警也湊了過來。
「前年給一中捐圖書館的那個陸沉序?」
「就是他,前年縣一中建圖書館,他捐了不少,還設了個助學金。我外甥就在一中讀書,他班上有個孩子拿到了,校長天天在大會上拿他做榜樣。
「哎,這些從縣裡走出去的年輕人,還惦記著家鄉,很難得。」
兩個民警感慨了幾句,又把電腦里的辦理進度重新核對了一遍。
「身份證已經制好了,還在市里,沒送到縣裡。三天後你直接來拿,我給你留意著。」
陸沉序接過證件。
「麻煩了。」
兩人離開派出所,溫念還在想剛才的事。
前世結婚三年,她從沒聽陸沉序提過給母校捐款。
這個人連自己少年時期受過的苦都不肯多講,做了好事更不會主動拿出來邀功。
其實她一直以為陸沉序是個冷情的人,對誰都保持著距離。
可他在公司剛起步、資金最緊張的時候,做了這樣的事。
這是不是代表,陸沉序也是重感情的人,只是什麼都不愛講。
想到這裡,溫念偏頭看了他幾次。
陸沉序似乎在想事情,從派出所出來後便沒再開口。
溫念知道他還在擔心王秀英的身體,猶豫片刻,主動靠近了些。
「等回到京北,我就聯繫家裡合作的醫院。爸認識心內科的專家,可以先安排檢查,不用排隊。」
陸沉序轉頭看她。
溫念繼續講。
「身份證還要三天,正好趁這幾天陪媽慢慢收拾。家裡哪些東西要帶,哪些需要處理,也能提前安排。」
「這次來得及,媽會沒事的。」
陸沉序停下腳步。
「這次?」
溫念心頭一緊。
她剛才腦子裡全是王秀英看病的事,嘴裡的話快過了腦子。
她下意識摸住左腕的手錶,避開他的注視。
「我是說,這次我們專程趕回來,發現得早,當然來得及。」
陸沉序看了她片刻。
那視線極具穿透力,盯得溫念連呼吸都不敢亂。
幾秒後,陸沉序收回視線,重新邁開步子。
「嗯。」
溫念悄悄鬆開捏著手錶的手指,沒敢再多講。
回到家時,王秀英正在堂屋裡收拾東西。
地上攤著一個大大的舊編織袋,她正把一雙鞋底都快磨平的舊布鞋往裡塞。
旁邊還放著一件破了洞的舊毛衣,一條邊緣洗得發白的圍裙,甚至連一把斷了兩個齒的塑料梳子都收在了一個小塑膠袋裡。
陸沉序走過去,按住了那個編織袋。
「媽,這些東西帶去京北也用不上,別拿了。」
「怎麼用不上?」
王秀英急了,趕緊把那把破梳子護在手裡,「這梳子還能梳頭髮呢,扔了怪可惜的。還有那件毛衣,在家幹活的時候穿正好,不怕弄髒。」
陸沉序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拿出來,放在桌上。
「媽,家裡什麼都有,缺什麼我再帶您去買。」
「有也不能亂買。」王秀英小聲念叨,「這些東西又沒壞,能穿就接著穿。掙錢多難,省一點是一點。」
陸沉序沉默片刻,重新疊好。
「媽,我現在有錢了。」
王秀英抬頭看他。
陸沉序說得很平靜。
「以後不用再算一雙鞋能穿幾年,也不用留著破衣服補了又補。需要什麼就買什麼,我們已經不用過以前的日子了。」
王秀英低頭看著那雙舊布鞋,好半天沒有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低應了一聲。
「行,媽聽你的。」
她轉身從兜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
「別的可以不帶,你以前那些獎狀得帶走。一張都不能少。你小時候拿的第一張獎狀,媽還收著呢。」
溫念主動站起身。
「媽,我去收拾他的房間吧。」
她笑著說,「正好我還沒見過他以前的獎狀呢。」
王秀英連連點頭,把鑰匙遞給溫念。
陸沉序剛要開口,溫念已經朝里走了。
陸沉序的臥室很小。
靠牆擺著一張不到一米寬的木床,床腳墊著一塊磚。
書桌表面的油漆掉了不少,桌角留著被反覆擦洗過的痕跡。
床尾是一個簡陋的木製書架,只有三層,塞滿舊教材和習題冊。
屋裡的東西少得可憐,但每一處都擦拭得乾乾淨淨。
顯然,陸沉序離開這幾年,王秀英只要有空就會進來打掃,隨時盼著兒子能回來住幾天。
溫念站了許久,才走到書桌前。
這是她兩輩子第一次走進陸沉序長大的地方。
溫念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個清瘦的少年。
白天上課,放學買菜做飯。
寒暑假去搬貨,夜裡回來再借著昏黃的檯燈,不知疲倦地刷題。
他那時候一定很累,還要惦記著明天的生活費在哪裡。
書架上的東西不多,溫念卻收拾得很慢。
寫滿批註的數學競賽題,封皮脫落的英語詞典,半截用到握不住的鉛筆,還有一本貼過幾次膠帶的物理練習冊。
溫念把這些分開裝進紙箱。
拉開書桌抽屜時,裡面放著一本泛黃的日程本。
她翻開第一頁。
上面沒有日記,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物理錯題,字跡工整有力。
溫念翻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發現上面記著一筆筆清晰的帳目。
「9月4日,搬貨,28元。」
「9月10日,賣廢紙,15元。」
「10月1日,獎學金,500元。」
每筆錢後面都寫了用途。
水電費、米麵、學費、買藥。
留給他自己的那一欄,大多空著。
溫念的手停在紙頁上。
門外傳來陸沉序和王秀英講話的聲音。
她合上日程本,沒有叫他。
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有些卡,拉了兩次才打開。
裡面放著一個舊鐵盒,鎖已經壞了,蓋子輕輕一掀便打開。
裡面裝滿獎狀、競賽證書,還有一枚縣裡數學競賽的獎章。
溫念一張張整理。
當她翻到最底下的一張泛黃的獎狀時,動作停住了。
她將獎狀翻過來。
在獎狀的背面,寫著一行有些褪色的鋼筆字。
字跡清瘦,筆鋒銳利,透著一股狠勁和不服輸的倔。
【以後帶媽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