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念盯著獎狀背面那行字,許久沒有翻頁。
短短八個字,寫得很重,紙張背面甚至能摸到凸起的痕跡。
這裡藏著十七歲少年的野心。
她甚至能想像出,當年那個清瘦的少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筆一划寫下這句承諾。
少年拼命往前走,從來都不只是為了自己。
所以王秀英的離開,才會給陸沉序留下沉重的遺憾。
溫念手指壓在紙頁邊緣,胸口發緊。
她小心收好獎狀,繼續整理鐵盒。
幾張競賽證書下面,壓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邊緣已經捲起,右下角寫著日期。
那年,陸沉序十五歲。
照片拍在一間老照相館裡,背景布已經褪色。
畫面里,十五歲的陸沉序個子已經很高了,只是太瘦,薄薄的校服貼在身上,肩胛骨凸顯出來。
少年五官尚未完全長開,眉眼間卻已經有了如今冷峻清晰的輪廓。
他站在王秀英旁邊,眉骨上貼著一塊略顯粗糙的紗布。
那雙眼睛直視鏡頭,眉間壓著,沒有半分這個年紀該有的鬆快。
王秀英站在他身邊,手搭在少年肩上,眼睛有哭過的痕跡,但臉上卻帶著笑。
溫念的手停在照片邊緣。
紗布覆蓋的位置,在腦海中和陸沉序眉骨上的疤一點點重合。
她知道這道疤,但卻不知道來歷。
更不知道,這道疤是陸沉序十五歲那年出現的。
她以前問過陸沉序,那時陸沉序只講小時候出了意外,話題很快便被他帶開。
如今看這張照片,那次受傷真的像他說得那麼輕鬆嗎。
門邊傳來腳步聲。
陸沉序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封箱膠帶。
他走近,視線落在溫念手裡。
溫念抬手擦去照片表面的灰,連身後進了人都沒有察覺。
「在看什麼?」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念驀地抬頭。
陸沉序不知什麼時候進了房間,站在她旁邊,正低頭看她手裡的照片。
她眼底的心疼沒能及時藏住,兩人的視線便撞在一起。
陸沉序看了她幾秒。
走上前,從她手裡抽走照片,放回鐵盒子裡,「啪嗒」一聲扣上盒蓋。
「都是以前的東西,沒什麼好看的。」
溫念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的動作,落在他眉骨的位置。
那道疤藏在眉毛下方,平時不仔細看,很難留意。
溫念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前世一直沒能得到答案的問題。
「你眉骨上的傷,是誰弄的?」
陸沉序的手停在盒蓋上。
房間裡只剩下堂屋傳來的細碎動靜。
王秀英正在翻找行李袋,偶爾有櫃門開合的聲音。
片刻後,陸沉序才開口。
「小時候出過一次意外。」
「什麼意外?」
「記不清了。」
他答得平淡,明顯不準備往下講。
溫念看了看鐵盒,又抬頭看他。
這張照片保存得很好,王秀英手腕上還纏著布。
一個人或許會忘記自己受傷的原因,卻不會連傷口怎麼來的都忘掉。
很明顯他只是不想告訴她。
「你不想講就算了。」
溫念沒有拆穿,但語氣明顯帶了些情緒。
陸沉序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微微低頭,注視著近在咫尺的溫念。
「心疼我?」
溫念的手僵了一下,偏過頭避開他的注視,握住左腕的舊錶。
「沒有,換成誰看到這些,都會覺得難受。」
她轉身拿起桌上的幾本舊教材,故意忙了起來。
「我把這些也裝一下。」
話題結束得太快,反而暴露了溫念的慌亂。
陸沉序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沒有拆穿。
他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隨後伸手將她身後的紙箱挪開,給她騰出位置。
接下來兩人沒怎麼講話。
陸沉序負責搬箱子、封裝,溫念將獎狀和書本擦乾淨,再分門別類裝好。
陸沉序站在原地,看著她低頭認真整理桌面的背影。
她把那些寫滿錯題的草稿紙疊整齊,把斷掉的鉛筆收進筆袋。
這些屬於他年少時的狼狽和貧窮,被她一件件妥帖地放好。
光影透過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勾出肩頸柔和的線條。
陸沉序就這麼看著,胸腔里泛起一陣細密的癢。
二十五歲的溫念,真真實實地站在他十幾歲住過的房間裡,碰觸著他的過去。
這讓他生出一種錯覺。
仿佛她真的走進了他的過去。
也準備留在他的以後。
……
傍晚時,外面突然下起大雨。
雷聲接連響起,雨水從灰暗的天幕傾瀉下來,院子裡的水很快漫過了門檻。
王秀英拿了幾隻舊盆,擺到漏雨的屋檐下接水。
三個人忙了一天,都沒什麼精力做飯。
晚飯只煮了三碗面,加了雞蛋和青菜。
吃飯時,王秀英幾次往小房間裡看。
「你們晚上還是住旅館吧。」
她給溫念碗裡添了幾筷子青菜。
「沉序那張床太窄了,一個人睡都擠。念念哪裡睡得慣?」
「我睡得慣。」溫念開口,「外面雨這麼大,來回也不方便。」
「那不成,我給旅館打個電話,讓他們留個好點的房間。」
王秀英放下筷子,拿起手機連續打了好幾通電話。
第一家滿房。
第二家也滿房。
打到第三家,對方解釋,今天縣裡有兩戶人家辦婚宴,外地來的親朋好友把附近房間全訂完了。
王秀英放下電話,急得在屋裡來回走。
「這咋辦?家裡就兩間房。」
陸沉序吃完最後一口面。
「她睡床,我可以打地鋪。」
「地上哪能睡人?現在還下雨,潮氣重。」
「鋪厚一點就好了。」
王秀英還是不放心,放下碗就去翻柜子。
她把家裡最厚的褥子全抱了出來,一層層鋪在陸沉序房間的地上。
鋪完還不放心,伸手按了好幾次。
溫念站在門邊,完全插不上手。
房間本來就小,地鋪一鋪,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她想去洗碗,陸沉序已經先她一步。
見自己幫不上忙,她只好先拿著睡衣去洗漱。
等溫念回來,小床已經換了乾淨床單,地鋪也整理好了。
王秀英藉口自己累了,早早回了房間休息。
陸沉序拿著衣物去洗漱,溫念坐到書桌前,給自己塗面霜。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溫致遠發來的消息。
他問她王秀英身體怎麼樣,什麼時候回京北。
溫念把身份證還要等三天的事講了一遍。
沒過多久,溫致遠回復。
「你婉姨看了天氣預報,安河縣那邊今晚有暴雨,氣溫降得厲害。你注意保暖,別感冒了。」
溫念看著屏幕,眼底慢慢漾起笑意。
她低頭回復。
「我知道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沉序洗完澡回來,穿著簡單的深色長褲和短袖,頭髮還帶著水汽。
他站在門邊,沒有馬上進來。
溫念剛洗過臉,長發鬆松垂在肩後,身上穿著米白色睡衣。
燈光照著她的側臉,神態柔和,和平日裡那種客氣疏遠的樣子差了許多。
陸沉序眸光停了片刻,才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走進房間。
地鋪占了大半空間,他肩寬腿長,往那一站,溫念頓時覺得房間更小了。
空氣里還多了一點潮濕清冽的水汽。
她迅速蓋好面霜,將護膚品收進袋子。
「我弄好了,你休息吧。」
溫念站起來,準備上床。
兩人錯身時,她下意識側了側肩,睡衣衣角卻還是輕輕擦過了他的手臂。
那點觸碰轉瞬即逝,溫念的腳步卻莫名快了一些。
正準備躺下,身後忽然傳來陸沉序的聲音。
「溫念。」
她回過頭。
陸沉序坐在地鋪邊,一條長腿微微屈起。
昏黃燈光落在他尚未乾透的眉發間,被雨夜的涼意一襯,顯得越發清雋冷淡。
他抬眼看她,朝她伸出手。
「你中午說,也給我準備了一份護手霜。」
他停頓了一下。
「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