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結束,陸沉序安排司機先送王秀英回城東的小院。
臨上車前,王秀英還盯著他手臂。
「睡覺也注意點,別把傷口壓著。」
她不放心,又朝溫念招手,「念念,你回去一定盯著他換藥。」
「您放心。」溫念軟聲答應。
車子駛遠,溫家其他人也陸續上車。
溫致遠落在最後,停在台階上,朝溫念招了下手。
「念念,陪爸走一段。」
父女倆走到旁邊的休息區。
溫致遠沉默片刻,才開口:「上次回門宴,我一直覺得你和沉序之間不太對。」
溫念指尖微緊。
溫致遠看著她,「夫妻之間,客氣成那樣,說明心裡隔著東西。我那天回去以後,一直擔心你婚後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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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抿了下唇,勉強彎起嘴角。
「爸,您想多了。他沒有欺負我。」
溫致遠語氣緩了些,「我知道,沉序沉穩,有擔當,也懂得尊重你的選擇。這樣的男人,不多見。」
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
「沉序的出身是差了一些,但這不是他的錯。你二嬸眼皮淺,只看家世和錢。論沉穩,論擔當,你二叔連他一成都比不上。」
溫致遠抬手替她攏了一下披肩。
「人和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沉序是個難得的好男人,你要好好珍惜。」
溫念垂下眼。
燈影落在低垂的眼睫上,將她眼底的情緒遮得嚴嚴實實。
有些人,她想珍惜,也未必能一直留在身邊。
她強壓下喉嚨里的澀意,唇邊擠出一個笑。
「爸,我知道。」
送走溫家人,溫念和陸沉序一同去了地下停車場。
陸沉序席間陪溫致遠喝了幾杯,面上雖看不出多少醉意,呼吸間卻帶著淡淡酒氣。
車自然不能開。
溫念沒有碰酒,車鑰匙也已經遞到了她手裡。
可站到駕駛位旁邊時,她的腳步突然停住。
車門已經解鎖,她卻遲遲沒有拉開。
「怎麼了?」陸沉序看向她。
「我不太熟悉你的車。」
溫念低下頭,將垂落耳側的碎發別到耳後,打開代駕平台,「還是找個代駕吧。」
陸沉序沒提出異議,「好。」
正值酒店晚宴散場的高峰期,附近叫車的人很多。
溫念連加了兩次調度費,等了十幾分鐘,原本接單的兩個司機也因為距離太遠取消了。
停車場裡有些悶熱。
陸沉序看了眼時間,「我讓陳嶼叫個人過來。」
「不用麻煩他了,太晚了。」溫念不想再耽誤時間。
從這裡開回家,也就半小時。
只要開得慢一點,應該沒問題。
溫念拉開駕駛位車門,坐了進去。
明明是很簡單的動作,手指卻遲遲沒能將安全帶扣進去。
試了第三次,卡扣才發出輕響。
她將座椅往前調了調,又碰了一下後視鏡。
左手始終按在舊錶上,指腹反覆擦過錶盤邊緣。
陸沉序坐在副駕駛,側過臉看她。
停車場冷白的頂燈落在他眉骨與鼻樑間,那雙眼睛清醒得不像喝過酒。
「真能開?」
「可以。」
溫念將手放上方向盤,緩慢呼吸,目光始終落在前方,沒有看他。
她閉了閉眼,按下啟動鍵。
發動機運轉,儀錶盤隨之亮起。
她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只要開出去就好。
她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
車頭剛轉過拐角,一輛酒店補給用的廂式貨車忽然從側方岔道駛來。
刺目的遠光燈驟然掃過擋風玻璃。
那一瞬間,溫念的身體瞬間僵住。
記憶里,那輛嚴重超速的貨車、刺耳的剎車聲、四處飛濺的碎玻璃,一股腦擠進她的腦海。
金屬扭曲的聲響在耳膜上炸開。
前世最後看到的手機屏幕也重新出現。
布滿裂紋的屏幕上,陸沉序這三個字正在不停跳動。
溫念無法呼吸,雙臂僵得失去反應,右腳卻在慌亂中踩深了油門。
車子猛然朝前衝去。
前方正有酒店員工推著行李車經過。
「當心!」
工作人員驚叫著往後退。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
車頭擦著厚重的石墩,堪堪停下。
溫念仍舊坐在駕駛位上。
她兩手緊緊抓著方向盤,臉上沒有血色,急促地喘著氣。
「溫念。」
陸沉序叫了她兩次,她都沒有反應。
胸口急促起伏,額頭全是冷汗,瞳孔也失去了焦點。
陸沉序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他繞到另一側,拉開駕駛位車門,俯身替她解安全帶。
溫念的手還扣在方向盤上,指節已經泛白。
陸沉序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將人從車裡抱出來。
她全身都在發抖,手指冷得厲害,呼吸快到停不下來。
陸沉序托住她的後背,把她牢牢護在懷裡。
「念念,別怕。」
「已經停下了。」
「你現在很安全。」
他的手掌一下下安撫著她的背。
「慢慢呼吸,看著我。」
熟悉的聲音逐漸傳進耳中,溫念的視線終於有了焦點。
最先看清的是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睛裡,此刻壓著一層毫不掩飾的緊張。
她抓緊陸沉序胸前的西裝,指尖還在發顫。
溫念呼吸逐漸平復,這才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陸沉序沒有攔她,視線仍停在她發白的臉上。
溫念避開他的視線,抬手擦掉額上的冷汗。
「我沒事,可能……可能是低血糖。」
這個理由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們剛吃完晚飯,她根本不可能餓到低血糖。
陸沉序沒有拆穿。
他的目光從她失去血色的唇掠到仍在發顫的手指上,最終什麼也沒問。
他將車熄火,重新拿出手機下單叫代駕。
這次代駕平台終於有人接單,顯示司機五分鐘後到達。
回程路上,溫念一直靠著車窗,沒有講話。
她閉著眼,雙手放在膝上。
右手壓住左手,依舊掩不住手指的顫抖。
陸沉序坐在她身旁,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下一刻,男人的手掌覆了上來。
他沒有握得太緊,只將她發涼的手攏在掌心。
溫念睫毛動了動,沒有睜眼,也沒有抽回去。
回到家,溫念藉口身上出了冷汗,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主臥的浴室很快傳來水聲。
陸沉序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著他頎長而沉默的身影。
方才殘留的酒意早已散盡,眉眼間只剩未退的沉色。
他解開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拿出手機,從通訊錄最底層翻出一個保存了許久的號碼。
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陸先生?這麼晚打電話,是溫小姐身體不舒服?」
電話那頭,是新婚當晚來家中替溫念診治的家庭醫生,周醫生。
陸沉序將停車場發生的事完整講了一遍。
周醫生追問:「當時有什麼刺激?」
「她在開車,有車輛從側面經過,車燈掃了過來。」
「這和她的先天體質沒關係。」
周醫生停頓片刻,「更符合急性應激反應。一般這種患者經歷過嚴重的車輛事故,或者留下過相關心理創傷。你最好找機會跟她聊聊,必要時做一次心理評估。」
陸沉序看著樓上緊閉的房門。
「她以前的身體情況,會引起這種症狀嗎?」
「那不會。」
周醫生很肯定,「她的主要問題在心肺耐受和免疫方面。勞累過度時容易發熱,胸悶,身體恢復也比常人慢。這些我在婚禮當天就跟你講過。」
陸沉序沉默,視線落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里。
那晚的對話,他記得很清楚。
臥室外,周醫生合上檢查記錄,特意把他叫到一邊。
「陸先生,溫小姐這次發燒,籌備婚禮勞累是主要原因。她先天體質偏弱,結合最新的檢查結果,以及她母親沈女士的病史來看,她遺傳了部分體質問題。」
他當時第一句話是:「會有生命危險嗎?」
「現階段不嚴重,好好調養就行。但未來兩年內,不建議懷孕。懷孕會給心臟和身體增加負擔,輕則留下長期病根,情況嚴重,也有可能走上她母親當年的老路。」
「需要怎麼調養?」
「保證睡眠,控制運動量,定期檢查。她身體疲憊、生病或者狀態不好的時候,夫妻生活也要克制,男方要做好避孕措施。」
那天晚上,他將每一項注意都記了下來。
周醫生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溫小姐的身體情況,你告訴她了嗎?」
「還沒有。」
周醫生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她目前的指標還算穩定,暫時不講也可以。有些人知道身體有問題後容易陷入焦慮,反而影響恢復。只要你平時多留意,按時帶她複查就行。」
「我明白。」
「今晚先讓她休息。還有,陸先生,一個人不會毫無原因地恐懼駕駛。您最好弄清楚,她究竟經歷過什麼。」
通話結束,陸沉序卻遲遲沒有放下手機。
相親那天,他們見面,溫念曾獨自開車赴約。
領證前一天,她也親自開車回過溫家。
她對駕駛並不陌生,更沒有任何恐懼。
剛才那一瞬間,她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整個人徹底陷入失控。
陸沉序側過頭,看向樓上緊閉的房門。
眉眼間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短短几天裡,她究竟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