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們班師回朝,在臨近京城的地方遇見一個孤女。
並非尋常偶遇,那女子徑直摔到陣前。
衝擊軍陣,視同謀逆,理應格殺勿論。
可是一個尋常女子能平平安安走到陣前,還恰好走到將軍面前?
當時他和將軍對視一眼,都察覺端倪。
那女子耳朵上有一道疤痕,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一道刺青。刺青剜掉就是那樣的疤痕。百戎族特有的特徵。他們一開始就認出來了。
軍中必然有她的內應,否則如何也不能知曉大軍開拔的路線與時間。似那般如入無人之境。
她似乎不重要,可內患不可姑息。她的目標是將軍,自然放在身邊才能誘敵深入,揪出通敵叛國之人。
計劃單刀直入,效率最佳。
只不過……只不過他們入京才知道將軍府中已有一位新婦。
夫人才是這場其中最大的變故。
傅聞錚擰眉,比起即將倒台的緊迫感,他更憂心京中甚囂塵上的流言,若是再不有所作為將它們壓下去。假以時日這些腌臢話一定會傳到夫人耳朵里。
他怕夫人會嫌他……
林開看著這個木頭臉眉梢一動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對這個戀愛腦真是沒招了。
「將軍!你一定要管住嘴,這些軍中機密說與夫人聽難道是好事嗎?」
有些事情不知道當然比知道好。就例如這事,講給誰聽,對誰來說就是催命符。
林開語重心長,「夫人去茗香閣吃一頓飯要開銷多少銀兩你知道嗎?夫人去逛一次珍寶閣要花多少你知道嗎?你要是倒台了,還養的起人家嗎!」
「頭天早上聖旨下來削官降職,你信不信當天下午人家就能把和離書給你送來!」
做人得分清主次!
人家夫人嬌滴滴的,總不能跟著他吃苦吧!
男人就得肩負起養家餬口的責任,人家是來做夫人的,又不是來吃苦受罪的!
傅聞錚默了一瞬,「我沒想讓她吃苦……」
「覆巢之下無完卵,到時候可不是想不想的問題了,那是不想人家吃苦人家也不得不吃!你仔細想想是不是我說的這個理!」
眼見他神色凝重,林開再接再厲。
「你也不想和夫人和離吧?」
「……我不和離,死也不和離。」
「那就先把眼巴前的困境解了,到時候夫人自然會明白你的忍辱負重!」
「你說的我都知曉,我不會泄密。只是我不想讓她誤會……」
林開一噎,只覺得說了一大通說了個寂寞。
轉身跟著他去壽安堂要銀子去了。
他苦中作樂的想,這行徑得虧是沒傳到外人耳朵里,不然別人造謠的項目又多了一樣。
哎呀~這麼老大的人了~還找母親支錢花用~媽寶男來的!
也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倒霉,干點啥都有人給他造謠!
好像背地裡有個人就緊盯著他的錯處,將他的一切舉止往陰暗的方向放大。偏偏還坐擁金山銀山,揮揮手就有海量的銀子撒下去,造出的謠言快把他們淹了。
這才是真的花錢聽到了響動。
——
京城一處宅邸里。
蘇家的後母覺得自己怕是撞邪了。
買啥啥賤,投啥啥便宜。是胭脂鋪子也倒了,酒坊也關門了。姑娘尋不到婆家,寶貴的大兒子也被書院退回來了。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家底都快敗光了。
偏偏她還找不到原因。仔細算來,似乎就是從她把那元妻生的大姑娘嫁出去開始,是幹啥啥不順,走哪哪碰壁。
日復一日的烏雲罩頂,她都懷疑自己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麼就可著她們一家人折騰呢?尤其是近幾天,更是倒霉透頂,出門溜達一圈都踩狗屎。
她心下納悶,莫非大姑娘是個錦鯉命,有旺家之效,嫁出去就不頂用了?
她不得而知。
擁有錦鯉之命的大姑娘最近開心極了。自打和寧陽公主交好以後,終於如願以償體會到仗勢欺人的快樂。
她不是那種很大氣的人,因為她是有一些小局觀在身上的。
具體表現在逮著女主就猛猛欺負。
仗著公主的勢力欺負人,就要和公主一起做朋友。
朋友走後,留她一個亂七八糟的躺在榻上,好像已經被藍仁糟蹋過一遍了。
多壞的姑娘呀,要用自己為籌碼,換些踮著腳尖也夠不到的東西。就算被x。
透了也沒關係。
「寧陽來過了?」
木質輪轂碾過木質地板的聲音由遠及近,黃昏的霞光穿破雕花窗格,碎成一塊一塊的。
男人趟過這片光影,橙色的光短暫的在他雪色的下頜划過一道清晰的弧線。像是一片金箔在風裡晃過片刻。在水面慢慢散開漣漪。
琮玉支著手臂,軟綿綿的爬到他腿上。
也不講話,好似委屈壞了。
她像是一朵開在濕度極高地方的花,含苞待放,那層淺淺的蒼白病氣霎時間顯得愈加羸弱,睫毛尖還沾著小露珠。
怎麼這麼可憐呢?
裴雲諫柔聲細語哄著琮玉,「不喜歡就拒絕她。」
少女的衣衫亂極了,髮絲也支楞巴翹的。毛茸茸的樣子讓她瞧著比實際年齡更小了。一線霞光從她背後透過來,立刻給她鑲了一圈絨絨的金邊。
水嫩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沾了蜜糖,嬌嬌的,怯怯的。
啊?
她大驚失色。
「我可以拒絕公主嗎?」
寧陽公主是金枝玉葉,京都城裡每個姑娘都想巴結她,如果她願意跟誰玩的話那個人就走大運啦!
她先前也是想巴結公主的。
少女還沒從君臣的思想裡面轉過彎,只知道大家都很害怕公主。如果她拒絕公主一定是天大的壞事。說不準會被吊起來打!
男人垂眸覷著她的神色。唇角微彎。
「當然。」
修長指尖挽過她的髮絲,短暫的在髮絲間穿過一瞬,透骨的柔軟香氣似乎沾染指尖,一閃而過的親昵稍縱即逝。
「公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