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諫齒尖念著公主,卻不一定指向寧陽。
公主在指代哪個具體的人之前,不是一個尋常姑娘,代表的是皇權。
丹璧石,十二冕旒,九龍金漆椅,跪拜時連心跳的餘音都能聽見的議政大殿。
身著明黃朝服的帝王端坐御案之前,默然時是聖旨,玩笑時暗含雷霆。手中握的不是硃筆,而是閻王點卯的令牌。
懸而不決,天威赫赫。承天所召,萬象歸一。
這就是皇權。
可這樣至高無上的皇權,由男人說出來,這樣輕慢,淡然。
人人皆要俯首敬拜的金枝玉葉,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尋常巷陌隨處可見的人。
隱藏在溫柔表象之下的惡劣初現端倪。竟堂而皇之縱容著懵懂的小夫人品嘗僭越皇權的滋味。
琮玉心底隱隱約約出現一個影子。
他似乎比皇城裡的天下之主還要厲害。可是天邊的雲影一晃,輕盈的陰影繞過裴雲諫清雋的眉梢,又讓人覺得先前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覺。
他還是這樣柔和清潤,沒有一點攻擊性。
少女抿著嘴巴,飽滿的小唇珠擠在中間,扁扁的一小個,又釣又清純。
「寧陽姐姐姓什麼呀?」
甜絲絲的嗓音糯糯的,細細的,嬌氣的沒有邊際。
「虞。」
男人的瞳孔在落日的餘暉中變得極淺,映著少女漂亮的小小剪影,溫柔又沉靜。
琮玉點點頭,她還以為公主跟大人一樣姓裴。可是公主不姓裴,就顯得他更厲害了!
「大人,你好厲害呀!」
少女嫩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誇獎直白又真誠,來的猝不及防,讓人難以招架。
裴雲諫微微挑眉,指腹輕輕掐了下她軟嫩的腮肉。
細膩的觸感殘存在指尖,竟升起些心痴意軟的意味。他勾起唇角,不知道自己怎麼無端想起了這樣纏綿的字眼。
天邊的斜陽逐漸西沉,天邊的雲朵碎成魚鱗又逐漸聚攏。
空氣中的水汽緩慢聚集,似乎又要下雨了。
下人們魚貫而入,托盤中盛著各色的菜式,直接在客苑擺了膳食。
隨後動作利落的退出去,兩人身邊除了布菜的下人,無人隨侍在側。
琮玉趴在男人懷裡,一點都不願意配合。
「大人,我感覺我好了,可以不吃這些了。」
桌上還是那些沒有味道的東西,雪糰子眉眼間還繞著一點病氣,連脆弱都靈動,好看的晃眼。
裴雲諫不語,任由少女揪著自己的頭髮擋臉,態度縱容又隱約帶著一絲上位者獨有的悲憫。
「常聽人說若是誰家姑娘病了,還沒養好就胡亂吃些東西極損容貌。不過誰知道是真是假,要不然就不吃了吧,漂亮有什麼緊要呢?」
男人單手支頤,瞧著懷裡的姑娘如同欣賞一幅美好的畫卷,眼神中俱是逗孩子一樣的溫柔。
然而輕聲的誘哄卻沒起到預想中的作用。
少女板著漂亮到極致的小臉。咪咪喵喵的跟他強調。
「不是的,我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人。」所以亂吃變醜了也沒事的。
她的神色認真的不行,可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哦?你已經是個女人了呀?」
男人的聲線低緩柔和,還在逗她。
琮玉認真點頭,「嗯,而且我特別老實本分。」
一天到晚把人家推河裡的漂亮嬌氣包,這樣說道。
「漂亮的那一個不是我,是我家夫君帶回來的真愛。所以他才滿心滿眼都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
一段話的謬誤太多,都不知道該從哪裡糾正。
裴雲諫眉心微蹙,眸中終於沒了笑意。
什麼法子才能讓一個漂亮的姑娘發自肺腑的認為自己不漂亮?
他微微抬手,蝴蝶的翅膀開始扇動,自這天開始,焦頭爛額的蘇家後母手裡的鋪子又倒了一大片。
只是此刻,裴雲諫捧起少女的臉。
語氣是難得的嚴肅。
「好姑娘,聽我說,你是世間最好的姑娘,若是有誰鄙薄了你,那一定是他們的過失。若是再有誰胡言亂語,記得一定告訴我。」
「不管什麼,我總是希望你會第一個想起我的。」
他總是不願意再次揭開她的傷疤,小官家不受寵的姑娘會過什麼日子,只是設想也會讓人心尖悶痛。
琮玉歪歪頭,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看起來有點生氣和難過。
瀲灩的眼睛晃著一圈嬌嫩的影子,像一圈能夠看到底的池水,無知無覺間就引著過客下陷,沾上了就再也掙不開。
只是她還是不樂意吃飯。
「是我最近身體不好,才要吃這些餐食,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裴雲諫換了一個角度,果然把小貓咪哄住了。
琮玉還覺得他是因為腿疼不舒服不好意思跟她說呢!
男人夾了幾顆清淡的雲絲餵進那隻飽滿的小嘴巴。眸中划過一絲笑意。
「你的腿再也站不起來了嗎?」
她咪咪喵喵,嘴巴一碰就問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布菜的下人手一抖,險些將手中的玉著丟出去。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一個不小心惹了主子不快。
將軍家的小夫人究竟是什麼人?莫不是個小妖怪?怎麼這麼厲害?
令他萬分驚詫,反覆驚詫,無比驚詫的是,主子依舊那副溫柔可親不甚在意的模樣。
他輕聲回答。全然沒有從前那副溫柔僅僅是出於修養,其實天性涼薄冷淡的樣子。
「那位為你施針的神醫說。我需要一個契機也許還能站起來。」
少女鼓動著腮肉,努力的嚼嚼嚼,不自覺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去踩他的腿。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明明皮膚白的不得了,偏偏每個關節又都暈著一層粉,連腳尖也是。
玉珠子一樣的小腳趾擠擠挨挨,粉嘟嘟的。
隔著一層白色的袍子踩著……
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什麼契機呀?」
頭頂猝然傳來一聲輕笑,清晰,舒緩。「也許是一縷香,也許是一個吻,得了這個吻,我便站起來了。」
琮玉就著他的手,將漱口的清茶塗在茶盞里。擦了擦嘴巴。
布菜的侍從退下,合上了房門。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細雨敲窗。似乎被幻想描摹了多次,悱惻的雨霧隔著昏黃的燭火滲進心底,恍如夢中。
「可是……可是我也不會呀?」
裴雲諫指尖輕點,目光落在少女精緻的小唇珠上。墨玉一般的髮絲垂在身後,繾綣,纏綿。
他該怎麼說呢?
衝突與感受都成倍放大,這是別人的夫人。這是別人家裡還沒長成的姑娘。
怎麼教她開始一段錯誤的奇遇,用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嗓音。什麼樣的態度。
還是按著她的後頸,將人揉進懷裡。
他在思忖嗎?在猶疑嗎?在設想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她稚嫩的生命里?
會自我唾棄嗎?想做君子嗎?是決心蠱惑還是停下腳步,是更期待還是更糾結?
他該說,「我不太懂,還要勞煩夫人教教我才是。」
由此才能模糊禮教的邊界,誘惑一隻懵懂的小貓向著充滿蜜糖的陷阱走去。
可是他沒有。
只是語氣柔和,輕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