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什麼都不必會,只要享受我就是了。」
細雨敲窗。
偶爾的滴答聲響起,窸窸窣窣落在琉璃貼做的窗面上,像是指尖細細划過的痕跡。
雨絲蜿蜒交錯,將園子裡紛亂的花影揉成模糊的碎片。
燭光是暈開的搖曳光影,落花是被細雨洗過的畫卷。
懷裡的少女則是絕倫的月色。
良久。
良久。
裴雲諫退開一些,仔細的端詳她。垂眸的角度中透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呷呢。
她仰著頭,精緻的眉尖蹙起一點,嬌息微微,淚光點點。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子,眨一下,就閃一下。
燭火的光暈完整的將她籠罩住,髮絲落在火光之下,每一根都在發光。
冶艷到極致的小臉,也讓人升起無法克制的心動。
裴雲諫眼中流淌著靜謐的溫柔,攬過少女纖細的腰讓她俯在肩上。冷白色的指尖穿過髮絲,細細的摩挲之間,帶著一陣濃濃的安撫意味。
「好姑娘,不哭。是我沒有分寸,把你惹難受了,是不是?」
琮玉一眨眼,一顆圓潤的淚珠子驟然滾落,掛在腮邊。只落下一道潮濕的淚痕。
夜色有多偏心,只願意照在最好的片刻。一切都被被燭光柔化了,一切都被雨水泡軟了。
偏偏留不住這動人的一刻。
少女抿抿嘴巴,細聲細氣的甜蜜嗓音小的幾乎聽不見,一句話講的斷斷續續的。
「那……那你能站起來了嗎?」
裴雲諫本在輕柔的拍撫她的脊背,聞言一瞬怔忡,抬眸望向她。
已經這樣難受了,卻還在想著他嗎?
怎麼這樣乖巧?
不自覺將人抱緊了些。瞳孔一幀一幀暗了下去。「我會竭盡全力的。」
次日清晨。
夜間的雨依然停了,空氣里里還殘存著少女特有的透骨甜香。
碧紗櫥里傳出一聲呼喚,還透著晨起特有的幾分沙啞。
「逸風。」
守在外間的跟官眉目肅然,立刻走到榻前,垂眸聽訓。只是他的頭埋得很低,一點多餘的目光都不敢轉。
空氣中的沉默比往常久了一些,逸風察覺到上首的目光。
立刻瞥了一眼從前輪椅所在的位置,此刻那裡空空如也。他頭埋得更低,恭聲回稟道。
「夫人開走了……」
上首驀然傳來一聲輕笑,卻是縱容的態度。
逸風閉了閉眼,眼前突然出現一片衣角。
皂靴鞋尖踢開衣角,轉瞬即逝,上官未曾停留。只這短暫的一瞬,也將天潢貴胄的表象與底色展現的淋漓盡致。
——
皇宮裡。
謝蘭舟掐著寧陽的脖子晃來晃去。
「虞芷!告訴我什麼叫你進不去大學士府邸了!我苦心孤詣把你送進去,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寧陽公主殿裡近身伺候的宮娥性子都活潑,見狀互相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兄妹倆從小打到大,眼瞧著都快許婚的年紀了,還這樣跳脫。要是讓別人看見了誰敢相信眼高於頂的兩個人私底下是這副做派啊?
身穿寶石藍錦繡銅錢紋的男人氣的眉毛倒豎。
「你知道我折了多少人嗎!你個死丫頭你想幹什麼!」
寧陽公主——虞芷,被他掐的直吐舌頭,又忍不住嘿嘿直笑。
她那天看見小肚兜了,第二天再往大學士府邸遞拜帖人家就給她退回來了。一連好幾天都是如此。
也不知道跟那件事有沒有關係。
她堅信運氣是守恆的,說不準真有點關係。
不過她心裡有數,當即語氣堅定,斬釘截鐵。「小表哥,你放心就是了,我早就叮囑過玉娘那煞神的本性,她絕不敢靠近他的。」
見面的那幾次她一找到機會就卯足了勁說首輔的壞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寸了,每次剛開口,就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打斷她的衷心告誡。
比如宮裡的母后找她啦,太子弟弟在太傅那裡拉褲兜啦,父皇傳她去挑衣裳料子啦……
回回都特別緊急。
雖然沒有一次說完整的,可是架不住她去的次數多啊!一天蛐蛐一句也夠用了。
她保證玉娘想到首輔,腦海里浮現的絕不是他那張騙人的如玉面孔,而是一個凶神惡煞的樣子!她性子那麼嬌,一定會繞著他走的!
「……」
謝蘭舟一張俊俏的精緻面孔氣得通紅。他怒吼一聲。
「你敢叫她玉娘!」
他都沒叫過!
寧陽實在憋不住了,嘿嘿笑了好一會兒,才捂住自己通紅的臉。
美滋滋,實在美滋滋。
她清清嗓子,開始講正事,「你先別生氣,我這邊又探查到一些消息。還是蘇家那個惡毒後母的事。你都不知道玉娘雲英未嫁時,她是怎麼磋磨人的!」
說到此處,兩個人眼神都冷了下來。
「你知道嗎?她敢派人去告訴玉娘她不漂亮!還讓她恪守規矩!做個老實本分的人!」
謝蘭舟眼中寒光一閃而過,竟壓過了周身氣勢,透出一副陰厲的質感來。
「我那些手段還是輕了,未成想後宅里也有這樣上不得台面的招數。」
他知道小未婚妻可憐,竟沒成想這樣可憐。
一個小小的姑娘,沒有生母看顧,生父也不疼她。自己一個人在後宅里仰人鼻息過活,吃不飽穿不暖,那麼漂亮一個十幾年來居然從未現於人前。
還有初見那日的陰毒算計,他還沒查出是誰做的。
那么小一個,身邊居然環繞著毒蛇。
這些時日以來,只是想想就心尖鈍痛。
只想到她身邊好好疼疼她。
可她如今借住在大學士府邸養病,等閒見不到。
裴雲諫那個人最陰了,還手掌重權,一手遮天。他不想讓人做的事,別人就是筋骨盡碎也難達成。更別提隔著嚴密的布防進到他的宅子裡。
難如登天啊。
他是外男,不好公然與她相見。用盡了所有手段才把寧陽送進去,這下可好,又被她搞砸了。
現下小姑娘一個人在那裡,人生地不熟,身上還病著,不知道會不會怕的哭鼻子。
謝蘭舟心痛難消,又回府想辦法去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雪糰子可沒有一點寄人籬下的自覺,別說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了。
也許是宅邸的主人性格實在溫柔,從來都是一副特別謙和特別好講話的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疾言厲色的樣子。
可不知道外頭的人有多擔心她。
她躲在花叢後頭,伸出一隻腿,心裡想著很壞的東西。
身後突然傳來一句調笑的聲音。「你想把誰絆倒啊?」
琮玉大驚失色,天啊!她就是想趁著大人路過,伸腿把他從輪椅上絆下去,這人怎麼猜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