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機營緣何與府兵起了衝突?」
輪椅的木質輪轂碾過青石板,機關耦合的細微聲響幾不可察。
「咔噠——」「咔噠——」的韻律卻幾乎成了壓迫神經的鼓點,在場眾人皆滿面冷汗。
上首傳來的這道嗓音實在清潤柔和,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卻不容小覷。
神機營的提督內臣落後兩步,跟在輪椅身後。
他語氣里賠著小心,請罪道,「下官手下負責戍衛治安的那個人是剛提拔上來的,做事沒有分寸,不小心與大人府中的人起了爭執……」
神機營轄下有一支軍隊專職戍衛京都城,諸如夜禁,治安,都是由他們負責。
他人在神機營閒坐,正喝茶閒話,就被首輔大人的人提到了這裡。
落地還暈頭轉向,劈頭蓋臉就是一句詰問。他問了一圈才明白事情的原委。手底下的小崽子在巷子裡與首輔大人的府兵遇見,不知哪句話不對付,居然動起手來。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驚擾了府中小憩的首輔大人。
聽到此處,他當即就是眼前一黑。沒成想手底下的小崽子這麼會捅婁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轉眼就給他惹了個大麻煩。
「下官約束不力,只是不知道是何緣由,也許是兩邊的小子年輕氣盛……」
提督內臣自持身份,作為陛下的內官,他理應只對陛下一人負責,料想首輔大人會給他這個面子。
或者說,會給陛下一個面子,他們兩邊各有減損,不如和和稀泥就過去了。
算盤打的叮噹響,只是話音未落,逸風上前幾步,反手一耳光下去。
「啪——」的一聲響動幾乎讓人牙酸。
空氣中瀰漫著死寂的氛圍。緊繃的氛圍幾乎聚成了針尖一般大小,懸在眾人額前,令人膽戰心驚的壓迫感幾乎具象化。
神機營上下,幾乎所有監軍都被提到了這裡。
見了這一幕,皆是神色震驚。
他們……他們可是陛下的人啊……打狗還要看主人,首輔大人竟然絲毫不顧及陛下的顏面。
殺雞儆猴,提督內臣便是首輔大人讓他們認清身份的那個籍口。
「你瞧,我身邊的人不懂規矩,讓你受委屈了。」
裴雲諫面上帶笑,依舊是那副和煦的樣子。
逸風神情肅然,退到他身後,仿佛當眾行兇的人不是他。
上首的口吻依舊溫和,只是這次卻無人再敢應聲。
「你們這些人上任時,我原本該備上美酒佳釀請你們入府飲樂,恭賀遷官之喜。只是最近我在府中養病不得閒,疏忽了你們。」
他話鋒一轉,又看著提督內臣說道。
「幾個年輕氣盛的孩子起了衝突原也不打緊。只是府里人少,平日裡養的仔細,都是逸風在看顧。你的人打傷了幾個,他一時情急也是難免,還望你莫要見怪才是。」
內臣似乎被這一巴掌扇醒了,連忙跪地叩首。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他不住的磕頭,上首不喊起,他也就不敢停。青石板堅硬,額間很快濺起一片血紅。
裴雲諫唇邊的角度絲毫未變,眼中升起一絲寥寥的興味。
目光一一掃過神機營眾人,看過他們的反應才作罷。
時間過了許久,他單手支頤,溫聲提醒。
「怎麼對自己這麼狠心,若是破了相嚇到陛下就不好了。快起來吧。」
內臣一點就通,卑微請饒,「下官明白,一定少去陛下面前,以免污了陛下聖聽。」
又是一陣讓人心如擂鼓的沉默,內臣跪了許久,才聽到木質輪轂重新啟動的聲音。
那道嗓音依舊,「府中移栽的名花難將養,你們出去時小心著些。」
輪轂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內官才如蒙大赦,癱倒在地。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心下已經模糊有了影子。小侯爺想要對付他,還嫩著點。
逸風跟在裴雲諫身後,始終未發一言。忽聽上首垂問。
「她見著人開心嗎?」
逸風眼皮一跳,心說他這次過來就是想匯報這事。
小侯爺拿神機營做筏子,想要製造混亂趁機潛進府里。彼時夫人正躲在花叢的角落裡,似乎是在等人。他們的人看到以後,沒有阻攔。
沒想到他還沒說,大人就猜到了。
逸風平鋪直敘,將兩人的對話內容盡數複述一遍,連一個語氣詞都未加簡省。
原本是帶著笑意與親昵的話,由他這樣毫無情緒起伏的講出來,顯得格外怪異。
只是帶著稚氣的遣詞造句甫一落入看客耳中,最先感受到的反而不是逸風的不解風情,而是少女一貫可愛的神態。
講到最後,甚至有一縷清晰的甜味兒從情絲萬縷中迸發,讓所有看客心尖發燙。
逸風一直講到霜兒帶來的消息。
上首既沒有通過兩人的相處判斷她是否開心,也沒有言明小侯爺是否可以通過相似的手段再次進入府邸。
只是接著霜兒姑娘的話,輕聲回了一句。
「她的東西,便是丟掉不要了,也斷然沒有旁人搶的道理。」
——
西山球場上,碧青色原野一望無際,衣著鮮亮的貴族們手持月杖,策馬揚塵。
球桿揮出時,竹球在日光下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直入球門。
歡呼聲乍起,織出一幅熱鬧的景象。
「好!」
靖安侯身後,站在末尾的伴讀發出喝彩,混在場中紛亂的馬蹄聲中倒是不顯得突兀。
「小侯爺,您怎麼不下場啊!要是您去了,一定可以拿到好彩頭!」
別說小侯爺,就是平日最喜歡打馬球的寧陽公主也沒有下場。兩人一反常態挑了最偏僻的帷帳,一個兩個老神在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轉性了。
首席伴讀杜仲瞥了一眼這個沒心眼的,沒看小侯爺頻頻望向入口的方向嗎?
在等人啊!
他們這處帳子可不是獨一份的寧靜。
賽場周圍有許多帳子都是如此,若有若無的視線望向入口處。似乎有焦躁的等待在歡呼聲中愈演愈烈。
場中又是一個好球擊入球門,熱血沸騰的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恰在此時,入場處一輛馬車緩緩駛入。
丫頭挑開車簾,扶出了一個香嬌玉嫩的小夫人。
他們等的人來了。
她穿著一件蘋果青的曲裾深衣,續衽繞襟,衣擺迴旋。每走一步其下白色的裙擺就像花瓣一樣綻開。清涼嬌嫩。
她一出現,賽場上震天的歡呼聲居然靜默了一瞬,空氣中好似漫開了薄荷梔子的香氣。
短暫的一瞬寂靜之後,更激烈的歡呼聲再次響起,幾乎掀開天頂。
也分不清是為了進球,還是為了半途闖入的梔子花。
琮玉撫了撫鬢邊的步搖,揚起小臉,剛想要去做些壞壞的事情,就見一群人嗚嗚喳喳的向著她衝過來了。
為首的寧陽公主提著裙擺,人未至聲先到。
「玉娘,乖乖~好些時日沒見到,你的身子可好全了?快過來讓我親香親香,真是讓我想死了!」
琮玉如臨大敵,指尖攥起裙子,一秒鐘都沒耽擱,立刻換了個方向扭頭就跑。
哎呀!
她今天有大事要干呢,要是讓寧陽姐姐抓住就完了!
霜兒想攔住寧陽公主,為自家夫人爭取一些時間。可是沒有攔住。
寧陽跑的飛快,兩人的距離越來越短。
但凡是瞧見這一幕的無一例外都是大跌眼鏡。公主殿下不是一向端莊高貴,恨不得眼睛安在頭頂上睥睨眾生嗎?
這是怎麼了?做什麼一副中邪的樣子啊!瞧瞧把人家漂亮的小夫人嚇的!
漂亮的小夫人花容失色,跑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
發間簮的那隻彩蝶玉葉簪做工精巧,每個翅膀都是活的。隨著跑動顫巍巍的,端得是一副花枝亂顫的嬌氣樣子。
帷帳中的謝蘭舟好容易按下了下去抱琮玉的衝動,見到寧陽這副樣子卻是狠狠一錘桌子。
他都不知道,寧陽面對她時是這副作態!
「虞芷這個死丫頭她要死嗎,去把她給我帶回來!」
要是琮玉被她嚇到跑的太急絆倒了,他就把那死丫頭的宮殿給她燒了。
琮玉噠噠噠跑的好快,一時不察居然撞進一個人懷裡。
那人攬住少女細細的腰,轉了半圈為她泄力。
男人的胸膛寬闊健壯,渾身風雪的冷氣中夾雜著乾淨的皂樹味兒,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荷爾蒙氣息。
眉如墨畫,目如寒星。
不是傅聞錚,還能是誰?
他目光深邃而專注,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凌厲,深黑色的眼睫鴉羽一般低垂,凝滯的思念與牽掛斂在眉眼間,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
琮玉仰著頭,正對上他略顯柔和的眼神,她懵懵的。
細嫩的指尖抵著他的胸膛,不自覺捏了一下。
好……好大的扔子呀……
琮玉臉紅紅的,立刻左看右看,開始搜尋女主的蹤跡。
寧陽被幾個人當場逮捕,正掙扎著,就看見心心念念的玉娘被男人摟住了。
那么小一隻,貼在男人懷裡就像。一塊寶石嵌進去了。
澀的不像話。
她咬牙切齒。可惡!一時不察就被人捷足先登了!但是她絕不放棄,等她收拾好再戰!
「夫人……」
傅聞錚開口輕喚,音量小的像是生怕驚走了懷裡的小雀鳥。
滿打滿算,他已經有大半個月未曾與她相見。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好似化為實質。
不顯眼的病氣縈繞,少女冶艷小臉上的粉色稍稍淡了一些,只這一點細微的變化,也顯得太過羸弱。
男人越想越心軟,轉過身背對著賽場,隔絕眾人明里暗裡的窺伺。
掌心撫著少女後腦上細軟的髮絲。克制住將人往懷裡摟一摟的想法,扶著她站直,牽住她的手。
「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嗎?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琮玉扶著他的手臂探頭探腦。
他問的實在不稀奇,每個人見到她都要問一遍,她已經回答好多次啦!
雪糰子自帶一段天然的殘忍,才不管誰為了她寤寐思服,日夜憂心。捧了一顆真心遞到她面前來也不屑一顧。
一雙嫩葡萄似的漂亮眼睛霧蒙蒙的,清純的不像話。
可她看來看去,也沒看見許鶯鶯的影子。
「夫君,許鶯鶯沒有來嗎?」
劇本裡面,這是許鶯鶯在京城揚名的重要一戰。
她肚子裡的娃娃是鋼鐵戰鬥娃,在母親肚子裡騎馬顛簸打馬球都沒事,許鶯鶯還贏了頭彩,引得京都城上流權貴們刮目相看,紛紛上前結交。
琮玉認真的很,她才沒工夫跟夫君聊閒天,她急著無能狂怒揪手絹呢!
傅聞錚瞳孔一顫,她來做什麼?
細作那邊的調查已經有了眉目。
他們現下已經從那細作賣到裁縫鋪子的繡活入手,順藤摸瓜鎖定了幾個人。細處還要再查驗。
只是……
讓他最恐懼的事情恐怕發生了,夫人真的信了。
傅聞錚微抿薄唇,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散發著健康而細膩的光澤,露出其下年輕卻過分沉靜的底色。
那雙微挑的桃花眼中眸色很深,暗含焦急。
「夫人,我跟她沒有……」
「將軍!」
林開尖叫一聲,他真沒招了,真沒有招了,真沒有招了!
老天對他太殘忍,怎麼讓他遇見這個戀愛腦啊!嘴一禿嚕啥都往外說!他要幹啥啊到底!
他一天給他做半個時辰思想工作,就讓他演過這陣萬事大吉,結果他呢!
他可倒好,一見夫人就腦袋發暈,是前程也不要了,官職也愛咋咋地,軍權也不管了,就一門心思要和親親夫人你儂我儂,他要幹啥啊他!
遇見這戀愛腦還有招嗎!
林開連忙截住話頭,點頭哈腰的說俏皮話。暗中守護一段搖搖欲墜的婚姻。
琮玉看著男主,又看看男主的忠誠小弟。
圓溜溜的小腦瓜上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
女主沒來?沒來還怎麼揚名立萬呀?
「夫人與將軍二人不如與我等同坐,這會兒日頭正盛,玩熱了也不好。我們聯席共飲,也是美事一樁啊!」
寧陽臨了又被謝蘭舟拉出來當筏子用。
琮玉心裡想著超級棘手的問題,跟系統反饋了這個情況。正等通知呢。
迷迷糊糊就順著寧陽的邀請跟著他們兄妹二人走向他們先前所在的帷帳。
新婚燕爾的小夫妻,瞧起來般配極了,感情也好極了。
這會兒還牽著手。
少女十指纖纖,每個關節都暈著一層融融的粉,指甲剪的圓圓的,像是按了一片片小桃瓣。
放在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掌里,只能露出一點尖尖,還是男人怕握疼了她,可以留出的空隙。
像個惑亂君心的妖女,軟綿綿的只要一眼就能達成所願。
一邊細嫩白皙軟玉溫香,一邊凜冽肅殺劍骨怔怔。
風格迥異的兩邊偏偏撞在一起,兩邊都更惹眼。
整場聚會裡,謝蘭舟手中的杯子碎了好幾個,只有知道真相的寧陽膽戰心驚,生怕這現任與後任一個不對付就動起手來。
馬球場中的戰局拉扯不清,一會一個樣。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琮玉看得開心,也沒注意到謝蘭舟打碎牙齒和血咽的隱忍不發。
午後過了不多時,到了雪糰子往常該要午睡的時候。大學士府邸的醫者前來接人。
眾人都不敢耽擱,生怕她精力不濟,好容易養好的身子再出差錯,連忙將人妥帖送走。
回去時,謝蘭舟轉頭就走,徑直撞過傅聞錚的肩膀。
他語氣輕蔑,輕嗤一聲。
「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