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湊近時,男人有片刻的呆滯。
戰場上危機四伏,兵刃鋒利,箭矢如雨,觸之即死,若是意識不到危險來臨,墳前的黃土早就三尺高了。
那隻手揚起,每一幀都緩慢極了,落在眼底,慢的每一瞬都被單獨截取,化作一個輕盈的弧度。
不知道是調琴琴亦或懲戒。
可他動不了,似乎被攝去了心魄。
香氣透骨,落下一點柔軟的觸感,快的抓不住,很快消磨殆盡。
男人抿唇,不知是否是在回味。
少女打了人,還哭得厲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被懲罰的那一個。
黑夜裡,透不進半絲月色。男人目光寸寸滑動,似乎在黑暗中看見了一朵花開。
睫毛被淚水打濕,黏成一簇一簇的,輕輕斂著,遮住底下瀲灩的水光。
用一個俯視的視角去看,讓人禁不住惡欲作祟,恨不能揉碎她這副令人揪心的嬌怯。
「同歸於盡,現在還太早了。」
男人此刻的嗓音已經不必偽裝,又低又磁的音調再次降了一個調,桃花眼暗了又暗,竟然真的生出幾分原本該有的意味。
晴光瀲灩,顧盼生輝。
人聲鼎沸中驀然回眸,只撞進他那雙藏著萬千星河的眸子。
琮玉瞥見一點星辰般璀璨的光,咔哧一口,就在……
軟軟的……韌韌的……
「嘶……」
男人恍然驚醒,從少女扇巴掌的香氣中掙脫出來。
一手捧住她的後腦,略帶薄繭的指尖掐著少女軟嫩的腮肉。
「乖……鬆口。」
昏暗中,裡衣蹭的亂了。
一隻小肚兜的帶子也歪了一半。那隻細細的帶子和她的主人一樣,絲毫意識不到誰才是真正的危險。
若是男人……
恐怕哭著爬開一步,還要被拖回來。
琮玉特別凶,直把人咬的氣若遊絲,眼瞧著是活不成了,才撲到旁邊掏出她藏好的透花糍。
透花糍,京中近期才流行起來的糕點,用糯米磨成粉,洗了十幾道,才能蒸製出一層透明的外皮。
裡頭包上各式的餡料,精緻又小巧,大姑娘小媳婦都愛吃。
可惜時興的時候琮玉已經病了,一口都沒嘗過。
但她決計是不會做一個沒吃過透花糍就死掉的倒霉蛋的。
不管了,塞一口。
她藏的這個餡料是蜜豆沙和果脯。一口下去甜絲絲的,就是放的有點久了,乾巴巴的。
氣氛急轉直下,什麼旖旎,什麼緩慢流淌的錯位溫柔都告一段落,轉瞬之間散的一乾二淨。
男人當然知道她現在不能亂吃東西。
更何況是壓在枕下糊成一團又乾巴又黏,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當即嚇了一跳,又捏住她的臉,阻止她快速嚼嚼嚼的動作。
琮玉噼里啪啦又是一個大嘴巴甩出去。
只是這次男人態度堅決,將她抱在懷裡,指尖沒入……不過片刻就把那口透花糍摳了出來。
少女皺著小臉,腮邊沾著糯米粉,漂亮的像是小葡萄沾上了糖粉。
「你只是一個歹徒,為什麼管我呀?」
嗓音糯糯的,嬌嬌的,一講出來就像是在撒嬌,軟的不像話。
「……」
男人默了一瞬,「一個有良知的歹徒不能看你這樣不顧忌身體。」
琮玉氣的不行,但是她特別勇敢,堅持和歹徒搏鬥,好幾次她都感覺已經把歹徒打死了。
但只要一往吃的那裡跑,歹徒一秒復活,緊接著又是一陣緊張刺激的戰鬥。
一連重複了好幾次,琮玉板著小臉,特別嚴肅。
「你是透花糍的魂兒嗎?」
渾身碎骨特別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
——
第二天一早,琮玉站在外間,看著本該在守夜,其實在榻上睡著四仰八叉就差流口水的霜兒,一臉睥睨。
看看,多幸福。不知道誰在為她的幸福負重前行。
瓊花閣里。
傅聞錚站在榻前,將昨日夜間遍布褶皺,快糟踐成鹹菜乾的衣服換下來。
這一換不要緊,滿森的。
齒痕。
如乍現的寒光,一瞬展露無疑。
副將和林開站在一起,對視一眼各自鬧了個大紅臉。
就是夫人咋這麼不溫柔啊……原來……原來她喜歡這個調調啊……
副將想起上次夭折的計劃,怨不得夭折,一點不怨,淨往溫柔沉靜的風格那塊去了,原來夫人這麼狂野啊!
林開狠狠肘擊他一把,輕咳一聲。
「驍騎營里那個又去那家鋪子了。」
說到這裡,他昂首挺胸非常驕傲。雖然將軍是個滿心滿眼只有夫人的戀愛腦,但是他可一會兒都沒閒著。
將軍和他們一起分析內賊是誰的時候他和將軍一起分析。
將軍被彈劾上下奔走的時候他在研究案情。
將軍夫人長夫人短,一副神思不屬魂不守舍的樣子的時候,他還堅守在崗位上!
誰都不知道他為了將軍這段婚姻付出了多少。
誰都不知道他為了夫人優渥富貴的生活付出了多少。
早先他們通過許鶯鶯賣到成衣鋪子的繡活入手,篤定那繡活上有什麼傳遞消息的東西。
他們先截下了那繡活,看看是絲線有問題,還是圖案有問題。
可是一無所獲,既沒有藏字,材質也沒有什麼不同,似乎只是普通的織物。
他們轉而開始監視那間鋪子的人,從老闆到夥計一個都不放過。
雖然還是沒鬧明白繡活有什麼問題,還有那第三家檔口有什麼貓膩讓她這麼執著?
可是他們不能坐以待斃,另闢蹊徑通過繡活的經手人鎖定了軍中好幾個人。
這段時日又排除好幾個,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
計劃已經到了收尾的階段,沒成想將軍這邊也是非常順利。
早上瞧見他從正院翻出來的時候林開嚇了一跳,還以為他不甘寂寞做出那翻牆跳榻的不齒之事了。
沒成想是夫人終於開竅了,還想出這樣新鮮的玩法……
嘿嘿。
若是許鶯鶯知道他們這麼看得起她,一定現身說法告訴他們不用費這功夫。
她為啥老去第三個檔口。
因為那家檔口價格公道,不壓價不扯皮,每回都會多給三個銅板。
將軍府就管一日三餐,還清湯寡水的,她想吃個雞腿都得自己掏錢買。組織上連個銅板都不給發,把她當驢使,光讓她幹活,不給點實際的。
她得生活呀!她又不是金尊玉貴的小夫人,喝口茶恨不得都用鑲金邊的碗。
目前為止,她的繡技越發高超,前兩天那家鋪子的老闆還問她繡不繡衣裳呢。也算在繡娘這一行當上,得到了認可。
鬧來鬧去,當細作吃不飽飯,當繡娘,爭相給她介紹活兒。
細作做到這份上,她真的想撂挑子不幹了。
而且她老早都打聽過了,一個月給二兩銀子,要是技藝超群,還有機會進宮深造繡龍袍……
太有前途了,怎麼想都比當細作賺。
夜晚,琮玉站到瓊花閣門口。
「夫君夫君,我一個人睡覺有點怕,能讓我跟你一起睡嗎?就像寺廟那天一樣,我不會動你的,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