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睡前,雪糰子素淨極了。只穿著一套充當睡衣的裡衣,外頭披著一件素縐緞繡穿花白蝶的袍子。
絲線都是用的同色,乍一看顯不出什麼來,燈影一晃,反而咂摸出點冶艷的味道來。
一張小臉不施粉黛,純粹又乾淨。
淡極了,反而生出一絲艷色。
身邊幾個大丫頭提著燈,跳躍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傅聞錚心旌搖曳,陡然間又想起昨日的心緒。
在黑暗處,目見一朵花開。
琮玉咪咪喵喵的試圖說服他。
「要是有歹徒半夜過來,你一定要把他打跑。」
傅聞錚,「……」
可憐死了,還不知道自己自投羅網,反而要向罪魁禍首求助。
這一點緘默的時間,琮玉以為他默示拒絕。
抿著嘴巴,水嫩的唇肉飽滿的很,像個水蜜桃,輕輕一動,就溢出軟綿綿的香氣。
她偏偏不自知,細細的指尖扯住男人的袖子,輕輕一晃。
「你可以幫我一次嗎?我以後少欺負鶯鶯姐姐一點,作為交換,可以嗎?」
哪有把欺負人掛在嘴邊的呀?
傅聞錚瞧著她,心裡似乎被撞了一下,火速塌下一角。
笨姑娘,她想要人做什麼,哪裡需要別人做筏子呀,只要開口,就沒有達不成的心愿。
更何況是這種小事?
不過……
傅聞錚側身讓出一個距離,眼中有笑意一閃而過,「你少去見她就可以。」
他始終堅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先前避免她們二人單獨相處,也是害怕那細作暴起傷人。若是看顧不及時,她怕是要掉眼淚的。
琮玉噠噠噠跑進去撲到榻上,踢掉鞋子。「行!」
少女來之前剛沐浴過,頭髮披在身後,黑玉一般散發著光澤。發尾卻還是濡濕的,印在衣服料子上,霧蒙蒙的暈開一團潮氣。
由男人粗糲的大手一托,更顯的美麗。
內力運轉,一陣幻象般的霧氣升騰,那點子濕潤瞬間烘乾了。
「哇!」
琮玉眼睛亮晶晶的。誇獎的話不要銀子一樣張開嘴巴就來。「夫君你好厲害呀!」
捏著傅聞錚的手,一點也看不出昨晚兇巴巴的樣子,可愛的不得了。
傅聞錚為她蓋好被子,心下羞澀又動容。
壞丫頭,明明不喜歡他偏偏還要招惹他。
鐘漏的嘀嗒聲藏在夜色之下,時間悄無聲息的過去。等人睡熟了,傅聞錚就把人撈過來裹在懷裡,指尖穿過她柔軟的髮絲,舒適的喟嘆一聲。
——
大學士府邸。
最近幾天,府邸上空盤旋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暗色雲霧。
動輒就有被削官罷職的。正撞紅心被一捋到底的神機營上下就不說了,但凡有人差事辦的不對,就要被申飭一番。
蓋因宅邸的主人心情差極了。不說府里伺候的下人發現了。便是往來公務與人情的官員也發現了。
大人甚少有喜怒形於色的時候,什麼時候不是淺淺笑著就幹了令人髮指的事?
像如今這樣冷著一副面孔的樣子實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逸風非常想獻策,「要不然下個請帖試試呢。」
但是他不敢說。
大人把人送出門的那一刻,意在給兩人不清不楚的關係劃下一道清晰的界限,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還是欲擒故縱籌謀來日?
也沒說清楚。
他不說,自然沒人敢問。
大人輕而易舉就能夠掌控局面,令人心生敬畏。思忖的東西總是很多,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沒人知道他的意圖是什麼。
或許,以一個外男的身份向別人家的夫人下請帖很突兀。
或許,也沒人知道夫人還願不願意與他有首尾了。
念頭升起的那一刻,逸風立刻否了。
自己的視角完全站在夫人的立場,可是上位者完全不會這樣想。他們的思維方式不一樣,從來只會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踐行。
怎麼會站在夫人的角度考慮的這樣周全,這樣妥帖呢?
下位想要接近上位難如登天。
而高坐雲台的上位者想要得到下位,輕而易舉。他想得到那個不似凡胎的美人,也輕而易舉。
此時恰好有下人過來通報。
逸風止住心思,在殿門外站定,下人低聲耳語幾句。逸風下意識看向上首所在的方向。緊皺的眉頭突然舒展,透出幾分輕快來。
「下去領賞。」
沉吟片刻,他又補了一句,「稍待片刻,我去請示。」
「大人,夫人來了。」
碧紗櫥有十二扇,大多為死扇,通天徹地,釘在地板上。只有中間的四扇可以打開。既是隔斷,也是畫框。
畫扇上頭描著花鳥魚蟲,楓林晚鐘。還掛著一隻扇子。
日前,還有個嬌氣的姑娘手執這柄輕羅小扇,在清涼如冷水的石階上撲流螢。也是她鬧著要在大師名作上安個釘子,來掛小扇。
清脆的笑聲猶在耳畔,再一看,恍惚間又是幻覺。它還掛在這無人問津,亦被冷落了。
一群身著官服的大小官員跪在苑外聽訓。俯首帖耳,不敢抬頭。
裡頭間或傳出一聲輕語,廖做指示。大多時候匯報了公事,良久也沒有回音。
他們也不敢擅自免禮,只能跪在這裡,期待聽見一句天訓。
這幾日都是如此。
不知道是刻意在折辱這些朝廷重臣,還是心血來潮之下又一場新的恭訓測試。
說不清道不明。
只是一束日光自回字紋的鏤空木格中闖進室內,光影搖曳,被碧紗櫥剪成碎的。
斑駁交錯的光線間,男人眼中漣漪沉釀,唇角微彎,似乎是在笑,又實在說不出一句清潤的評價。
深深瞳影中浸潤的,全是深邃,沉晦,暗的看不見底色。
逸風一句夫人來了。他便眸光一動,似一縷魂靈注入軀殼,一瞬生動了起來。
侵染著雪色的衣擺倏然墜地,鴉青色長髮如水銀流泄,鋪了滿衣,發尾蜿蜒竟然長至足踝。
連游弋的塵埃都繞開了他。
裴雲諫站起來走了幾步,身姿挺拔似青玉般卓絕。逕自繞著一段月露般的溫柔繾綣。
衣擺擦過畫扇,片刻後回望,又折回來拖輪椅。
「誰要你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