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裹著一層華光自天邊流泄,觸到水色便頃刻間散開。
走到這裡,宴會上的人聲已經漸漸遠了,成了月光與波光的天地。
湖中飄著一隻畫舫,烏蓬船頂下綴著淺色的輕羅,在晚風微揚里映出船里滲透的金色光點。
湖面上居然匯聚著萬千燈盞,每一個都精緻奪目,坐在花箋疊成的荷花紙罩里,黃澄澄的光芒照亮一寸湖面,漣漪一動,就碎成細密的金鱗。
光芒攢聚,與畫舫的光線匯作一處,分不清彼此,悱惻又溫存。
一支小河燈就在畫舫周圍,被夜風呵護著,順著湖面的漣漪飄搖,只是一眼,就可以想像得出,少女那雙手是怎樣由男人攏著,將這盞荷花燈推入水中。
只是它也貪戀著少女指尖透骨的香氣,懶懶的飄著,不願意飄進揉皺的夜色里。
仿佛將殿中的盛宴搬到了水上。甚至比起殿中,還要更加盛大精緻。不可按照常理推斷的夢幻景象紛至沓來。
可謝蘭舟和寧陽兩人站在岸邊,眼睛瞪大,都是一副吃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不是驚訝於怎麼有人在皇宮大內造出這麼大的陣仗,畢竟想想也知道誰會有這麼大能量。
也不是吃驚於怎麼這麼大陣仗,怎麼還沒人發現,畢竟想想也知道沒人敢觸他霉頭。
而是琮玉。
船中側開了一道窗,帷幔輕揚,少女坐在正中,似是一道畫框將她框住了。
事實也是如此。
螢火連燭動,月影帶河流。少女身處其間,冶艷的動人心魄。
一隻手穿進畫框,膚色冷白,出現在清冷的月色下似乎帶著空曠的回音,如同隔著一層薄霧看遠山,透著一種克制疏離的美感。
可這隻手卻划過少女精緻的側臉。
在濃情與克制之間猶疑。
寬大的袍袖掩著腕骨,指尖上移,緩緩划過臉頰,在飽滿的唇肉旁摩挲。
少女仰著頭,頸子纖細而白皙,暈著過分柔嫩的粉色。
腰被束帶系成小小的一截,向後折出一個驚人的弧度。像個拒絕主人親近的貓。
可她怎麼躲,也躲不過那點呷呢的溫存。連脆弱都成了可以被觀賞的畫作。
指尖緩慢的游弋。透著點居高臨下的呷呢與憐惜。
好似這女孩是男人掌心的小雀,可以被他完全掌控。
月光濾過,翩然而至的親吻都那樣繾綣。
那人除了一隻手沒有再出現旁的部分,少女的身影消失片刻後,又回到窗前。
叫不明就裡的看客一瞧,便覺得這溫存也帶著幾分上位者遙遙站在天頂投下的玩狎與輕慢。
可誰才是兩人中的上位者呢?
少女眉尖微蹙,斂著點點淚光的瞳仁一望,難填的欲壑也一瞬停滯了。
寧陽看來看去,從湖面碧波銜影看到燭火幽微,再從畫舫上的飛檐翹角看到少女唇邊外來的微光。
一時間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開口時又咽回去,一會兒的功夫都快吃飽了。
最重要的是,她旁邊的表哥這會兒已經快氣暈了吧!
謝蘭舟足尖輕點,整個人像一隻離弦之箭,頃刻間躍上畫舫。
寧陽眼前一花,片刻後懷裡一輕,陡然被塞過來一個雪糰子,像是香水瓶子打破了,香得讓人心軟。
「把人帶回去。」
謝蘭舟的嗓音冷得掉冰渣子。
寧陽當他的小跟班當了將近二十年,都沒聽過這樣凶戾的語氣。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端著懷裡濕漉漉的雪糰子跑了。
一路上膽戰心驚,走到半途還脫下外袍將人罩住,捂著玉娘漂亮的小臉把她扣在懷裡,生怕撞見什麼不長眼的人,叫這不好為外人道的密事敗露了。
「寧陽姐姐……」
琮玉扒著華麗的門襟料子,睫毛好長,顫巍巍的,在臉上落下好大一片斜影。漂亮的像個綺麗迷幻的夢境。
叫寧陽去想,她萬萬也想不到世上怎麼會有人長成這樣子。
也許……也許不該怪裴雲諫,她若是像那樣權傾朝野一手遮天,遇見這樣的美人,她也不會忍的。
若是有那樣強盛的權力,她作威作福施展起來,比任何人都任意妄為。
一定當場就把人搶到身邊,讓她哭得更厲害。
可是讓她軟綿綿一喚,再不期然對上這雙剛被淚水洗過的瞳仁,寧陽心裡一麻,靈魂一下清澈了。
「玉娘躲好,今日不管誰來,都別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姐姐就是粉身碎骨,也定要護你周全。」
說罷就把衣服拉嚴實,貓著腰狗狗祟祟,在暗夜裡潛行。
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往常這個時候宮中是最熱鬧的時候。
哪個娘娘要傳膳啦,哪個娘娘沒吃到蟹粉酥大鬧御膳房啦,逞勇鬥狠的娘娘一句話不對付開始互扯頭花啦……
熱鬧的她出來一趟能吃瓜吃到飽。
可是今天她一路潛行,居然一個人都沒遇到!好像有人算無遺策統籌兼顧,將全皇宮的人都按在自己的宮室里,別說主子娘娘,路上甚至連一個多餘的下人都沒有!
她齜牙咧嘴,下意識想到裴雲諫。
回宮以後,將嬌氣包安頓好,吩咐親信去倒杯茶親自餵她喝了,寧陽一拍大腿,隨即又是一個激靈,脫口而出道。
「遭了!」
先前被震驚的來不及思考,表哥讓她帶人走她就走了。
現在回了宮,她才反應過來,表哥那樣戾氣橫生,該不會作出什麼挑釁首輔的事來吧!
那可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人啊!
寧陽想得不錯。
謝蘭舟踏空而來,指尖自腰間抽出軟劍,穿破一池悱惻的蓮花燈,當空一劍劈來。
裴雲諫鬢邊的髮絲被罡風吹起,神色未動,不躲不避。
仿佛面對的不是刀斧加身,而是尋常閒話。
鋒利的刀尖在月色下晃過一寸寒光,謝蘭舟攥緊劍柄,骨節咯吱作響。堪堪停在他鼻尖半寸。
罡風倏然停滯,令人牙酸的壓迫感幾乎凝成針尖大小,突兀又狂暴。
短暫的一個交鋒,謝蘭舟神色凝重。
他會武功?否則他怎麼劈不下去?
裴雲諫輕笑一聲,眉眼微閡,琥珀色的瞳孔被遮掉一半。舉重若輕,兩隻指尖並起,撥開襲至眼前的刀刃。
「明君在位,悍臣滿朝。」
用慣了的輕柔語調,響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和嘲諷無異。
裴雲諫無視他的痛苦與憤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好似他不是皇親貴胄受盡皇權富貴,而是路邊隨處可見的阿貓阿狗。
謝蘭舟感受到他的視線,靈光乍現,突然明白什麼才是真正的輕慢。
他的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你的部下怎麼不來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