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諫笑著沒說話,謝蘭舟卻懂了他的意思。
刀斧挾身而不退,他不躲,亦篤定無人敢動手。
哪怕是他謝蘭舟。就是知道他不敢砍下去,因為他若死了,虞氏皇朝會比他的部下更著急。
他在,才壓得住手下的人,他若不在,就是洪水滔天。頃刻間就能將虞朝掀個天翻地覆,到時候誰才是皇室,就不好說了。
裴雲諫不關注他臉色變換是在想什麼,撫平了方才讓小貓咪壓皺的衣擺,動作慢條斯理,旁若無人。
那節手骨恰似溫玉,折射著月光清潤的色澤。眸中卻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意味。
小侯爺看似紈絝,卻是保皇一派的中流砥柱啊。
謝蘭舟收回劍,坐在琮玉先前所在的位置上,氣得七竅生煙。
「我原以為傅聞錚已經足夠不要臉,沒想到是我大意了,他與你比起來,還要往後稍一稍。」
裴雲諫斜斜覷著他,狀似不解。「大將軍王保家衛國,你如何對他有這般大的敵意?莫非是忮忌他?可你若處在他的位置上,卻未必有他良善。」
謝蘭舟想起宴上他自斟自飲的樣子,挺拔堅毅,毫無酒色財氣,身處一眾官員之中,也是獨一份的出挑。
即便是身為情敵,也不得不承認,他長得確實有幾分姿色。
不過……
「你說的良善,是指容得下你這個悖逆人倫的下才貨色嗎?」
謝蘭舟目光上下梭巡。把面前這個死狐狸精看了一遍。
扮可憐,裝柔弱!都怪他這副模樣把琮玉迷惑了!他還說呢,傅聞錚怎麼好不生的偏偏要把琮玉送到大學士府養病,中途回去幾天再去他也不管!
原來背地裡還有這一茬!
可恨他們都走到這一步了,自己還拿他沒有辦法!他的命怎麼那麼苦,怎麼就那麼寸,小妻子偏偏扯上一些他動不得的人!
若是跟他母親那樣,專愛救風塵扶危困,那他提著劍一天能殺二十個!
裴雲諫神色淡淡,實在共情不了他的痛楚,「別太著相,她的東西,萬萬沒有旁人隨意處置的道理,我亦不會坐視不理。」
這話的意思,便是琮玉的人,他不能動了。
謝蘭舟深吸一口氣,氣得頭暈眼花,差點一頭厥過去。「呦,首輔大人海量。小可比不了。」
勾搭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都快把人哄到榻上去了,要依著他的意思,必定鐵拳鐵掌鐵手腕,先把他剁碎了事。
怎麼還來告誡他這些,傅聞錚那個賤。
倡仉都沒說啥呢,他說的著嗎!
而且自己可是未婚夫啊,告誡未婚夫大度……
這是什麼人能幹出來的事啊!天啊!真的受不了了!
他拍拍胸口給自己順氣,那張該加入管制刀具的嘴皮子一叭叭,立刻顯出乖張的本性,開始敵我不分,「把勾搭別人家夫人說的這麼冠冕堂皇,就能掩蓋住你齷齪陰損的本性?」
「你有沒有想過東窗事發,你有猶豫過哪怕一瞬間嗎?」
「看著她那雙懵懂的眼睛,你不會有負罪感嗎?」
此話一出,少女那雙眼睛便立刻浮現在眼前。
她是那種泛著琉璃光澤的孩子,一雙眼睛也是,稚嫩清透,晃著一圈圈漣漪,卻極為乾淨,一眼就能看到底。
青澀誘人,無知無覺的纏著人下陷。
直把人拖到泥沼里,一旦沾上了,再也維持不了清正明晰的姿態。
可對上她的視線,又明了她什麼都沒做,連絲毫的刻意吸引都沒有,只是在散發自己清澈的依賴。
於是旁人的追逐,就都成了一廂情願。
無端升起的期待,無法操控的情感,填不滿的愛恨糾纏。
永遠也沒有一個平衡點。
謝蘭舟早已離開,燭火躍動,激起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裴雲諫彎起唇角,長長嘆息一聲。喟嘆聲散在風裡。
「當然。」
——
謝蘭舟罵罵咧咧,想拐到寧陽宮裡看看琮玉,再好好催催她成婚的日子。沒成想還沒走出御花園,甚至還沒有走出那片湖。
陰影里現出影影綽綽的人影,將他團團包圍。
「……」
逸風隱在造景樹的陰影里,眼中神色莫名。「小侯爺,請您跟屬下走一趟。」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得罪了。」
謝蘭舟突然轉頭看向立於湖中的畫舫。
思緒萬千,最後停在,這麼大的陣仗,當然不會沒有考慮過是否有人中途闖入。他就說他和寧陽不會無緣無故撞見那樣冶艷的景色。
——
琮玉在寧陽公主宮裡睡了一晚上,第二天眼瞧著她捉耳撓腮坐立不安,她也好奇極了。
「寧陽姐姐,你怎麼了呀?」
寧陽哪裡好意思說,表哥昨天晚上一夜未歸,連他的伴讀都不知道人去哪了,她擔心表哥是不是言行無狀被當場抓獲然後剁吧剁吧做成人肉包子了。
看裴雲諫那出入宮闈如入無人之境的囂張行徑。
哪天他要是突然站起來,撕開他那身雪色衣袍,露出底下早就做好的明黃色龍袍,然後仰天咆哮,大吼一聲,我要登基!
她一點都不覺得不吃驚,甚至覺得他手段溫和不刺激,非常給虞家面子。
只是表哥找不到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琮玉拍拍胸脯,一副她一定把這事辦好的模樣。站在車架上像模像樣的跟她揮手道別。
「寧陽姐姐,我去找大人問問!」
靠譜的不得了,甜絲絲的嗓音在她走後好長一段時間還盤旋在別人腦海里。
玉娘擁有這般美貌,就如稚子抱金過鬧市,很不安穩。
昨天首輔大人剛剛色慾薰心對她下手,她再去不是送菜嗎!到時候可不是親親能打住的了。
那不得……
這樣那樣這樣那樣,然後再這樣那樣這樣那樣,最後在氤氳著桃花香氣的浴池裡再這樣那樣這樣!
寧陽腦海里出現兩個火柴人,輪番上演自己昨晚被香的夜不能寐時排演的糟糕畫面。
頓時鼻尖一熱……
「啊!公主殿下!您流鼻血了!」
宮娥們嗚嗚喳喳,連忙七手八腳把高貴的公主殿下扶回去。
琮玉坐在馬車裡,還沒到大學士府邸呢,腦海中響起系統的提示音。
她認真聽完,片刻後腦瓜上冒出一個問號。
【和離?我現在就要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