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房裡的下人們大為震驚,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是吃驚殿下終於下定決心要拋棄將軍,還是吃驚於殿下在外頭早就有相好了。
還是吃驚於將軍早知道媳婦有相好還隱忍不發,直到今天慘遭拋棄才說出來?
這一環扣一環,每一個細節都令人無比震撼。
自房中話聲響起,就沒有人敢再動彈了,擦花瓶的趕緊放下抹布,擦地板的趕緊停在遠處,就連不用干粗活的女使們一時半會也是目瞪口呆。
眾人一時語塞,心裡震撼刷屏,這……這事兒也是他們配聽的嗎?
他們大氣也不敢喘,連忙跪伏在地,生怕發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聲響,讓將軍意識到他們的存在,然後怒意勃發,三下五除二將他們均勻的抹在牆上……
傅聞錚現在哪裡有功夫管旁的什麼,骨節分明的大手攥著那封和離書,指節用力的泛著白色。
深厚的內力開始暴動,顯現出猙獰狂暴的意味。
然而再如何暴動,他始終都沒有讓面前的姑娘感受到分毫不適,若不然他這樣高深的武功失控起來可是要出大事的。
琮玉眨眨眼睛,手都快舉累了,面前的人卻還沒來抱她。
「夫君,抱抱我。」
語氣甜甜的,又因著還沒睡醒凝著一團柔軟,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撒嬌。
琉璃珠子一樣的瞳仁清澈極了,連懵懂和殘忍都看著真切,好像有人在她面前筋骨盡碎,也得不到她一分在意。
給出了一刀兩斷的信號以後,還想要面前這個心都碎開的男人抱抱她。
她的撒嬌痴纏,施展起來沒有任何目的,亦不是為了以此為藉口要得到些什麼。
昨天還坐在他腿上纏著要他夾菜,今天便遞來一紙和離書。
怎麼……怎麼這樣啊……
未免太過殘忍了。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為什麼要這樣羞辱他?
為什麼要這樣鄙薄他?
她有一刻在把他當做一個人嗎?
一縷清晨的冷風自窗外吹來,將香爐中的裊裊煙氣吹散,男人眸中神色複雜混亂,幾欲癲狂。
然而冷風拂過,那雙眼尾猶如被畫師筆尖著重描了一筆的桃花眼突然顫了一下。
薄薄的眼皮微動,眼眶微微泛紅,硬生生透出幾分活色生香的緋色。
他終究無法抵抗,將狠心的姑娘抱進懷裡。
痛楚都泛著淚光,和一絲彈壓到極致卻不得不妥協,無法不妥協的低聲下氣。
「玉娘,玉娘……」
「你外頭那個早就找上我了,我知道昨日夜宴你中途離場就是要去見他。」
「若是你害怕事情敗露掛礙名聲,那便小心一些就是,世人不會發現的。」
「或者……或者……」
他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喉間哽塞,只是開口時聲線更加嘶啞,痛的幾乎化作實質。
「是他來找我,與我說明了我才知道……本來我是不知道的……是他不安分,既然不安分,你去解決他就是了。為什麼要解決我。他的過失與我何干?為什麼要怪罪我?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話講到最後,傅聞錚跪在她面前,難過的快要死掉。
「還是……還是你嫌我……你相信我,我是乾淨的,從來沒叫人碰過。」
男人一向話少,甚少有這樣急切的時候,只是語無倫次,一句比一句慌亂,好似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只要夫人還願意留在他身邊,他即便什麼體面都不要了也可以。
琮玉劈頭蓋臉聽了一頓祈求,眼睛眨得圓溜溜的,水嫩的嘴巴張得圓圓的。
吃驚之下,忍不住後退幾步撓了撓頭。
晨起傅聞錚還沒來得及給她梳頭,黑玉一般的髮絲本來就支楞巴翹的,一撓更是亂亂的毛茸茸的,像個嫩黃的小雞仔。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了。
男主知道她有多道德敗壞了呀!
那怎麼還不趕緊拋棄她呀!為什麼求她這個壞人啊!
傅聞錚卻以為她心意已決,一道清晰的淚痕划過側臉,桃花眼被淚水浸濕以後更顯得可憐,像個被大雨淋濕的棄犬,他膝行幾步,低聲乞求。
「別不要我。」
「求你了,玉娘,求求你。」
「靖安侯與你年歲相仿,你們能玩到一處去是應該的。昨日見面,他逼你了嗎?還是他教唆你與我和離的?」
「你與他來往,我同意的,我同意的……你想如何我都答應,只是不要和離行不行?」
「一定要和靖安侯成婚嗎?若是……若是……他不想做小,我……我也……」
他語氣微頓,握拳抵住心口,實在難過的講不出一句話。
下人們快暈了,耳邊一句一句比催命符還有效力,空氣中充斥著一種大家明天都別活的荒誕氛圍。
可是……可是捫心自問,若是他們自己站在將軍的位置上,怕是不一定能夠像他一樣大度。
自古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共戴天。
更何況是自小便生在福樂窩裡的簪纓貴族?只怕驕傲更甚,尊嚴更重。
將自己的夫人拱手讓人?今天這情況就是讓廟裡塑了金身的菩薩過來,也難保有這般仁善心腸……
要是尋常人家,別說將姦夫沉塘,就是自己的夫人怕是也難得善終。
只是沒有人知道傅聞錚,林開不懂他,下人們也不懂他。
沒有人懂他。
他哪裡還有路走?哪裡還有選擇給他剩下?
當日府門前一段揉著胭脂色的裙擺掃過石階,蝶翼似的睫毛尖瞥過,片刻未曾停留,他只遠遠睇見一眼,就知道,他的命運掉下來了。
毫無準備,毫無抵抗力,哪裡可供他選擇?又哪裡給了他選擇的餘地。
他知道夫人不愛他,他知道的。他甚至知道王位是怎麼來的。
可是他不在乎,也沒有餘地能夠讓他在乎……
無論氣焰囂張的外室舞到他面前,當面辱罵他是個不知廉恥的俵子。
還是無可抗拒的皇權壓到頭頂,聖旨送到門前。
沒關係的,都沒關係。
給他一些時間,他坐在荷花池子前頭自己就想通了。都不需要她斥責也不需要她哄。
「我讓給他,只是別不要我行嗎?」
男人的手是很穩的,日常手持重戟亦穩到可百丈之外取敵將首級,可現在粗糲的指節輕輕顫抖,揪住少女輕軟的衣角。
「玉娘,求求你,你也疼疼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