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聞錚鐵骨錚錚,他本來不應該落淚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情動落淚,只剩下最後一個他,他也不該哭的。
就連那雙多情的桃花眼,也不該長在他身上。
畢竟誰能料想哪個將軍能靠眼淚守衛家園呢?這太荒謬了。
可是那雙桃花眼晴光瀲灩,眼尾一線薄紅聚成水汽,柔情與鐵血在同一個軀殼裡廝殺。竟然叫人恍然大悟,這本身就是一個謬誤。
若遇見了天大的難事,似乎除了眼淚,也沒有其他可供宣洩的出口了。
琮玉從來沒見過別人哭,一顆一顆的眼淚划過俊俏的臉龐,像是白日流星。
她蹲在男人面前,雪白的裙擺頃刻間散開,像一朵純白的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捧起他的臉哄人。
「夫君,你別哭了。」
嗓音糯糯的,嬌嬌的,活潑的很。若是換個場景,立刻就能把人心泡化了。
少女白皙的手臂自長衣中穿出,像哄幼年小狗一樣親昵的摟著他。
約莫是想給他一個擁抱。可是她小小一隻,生的又白嫩,往男人懷裡一撲,像一團剛揉好的小年糕,薄薄一片嵌在懷裡。任何一個不合時宜的舉動都能把她捏扁。
男人寬肩窄腰,完美的肌理線條將夏衣料子撐起,膚色是偏深的麥色。
兩相一對比,實在顯得太琴琴瑟了。
然而處在淚水中央的兩個人卻絲毫沒有這種自覺。
傅聞錚即便處在這樣的境況下,本能也優於意志率先為他作出決定,他將人從地上抱起來,憂心她蹲久了會腿麻。
他還跪著,琮玉扭歪扭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像個攀附竹枝才能勉強生存的菟絲子,怯怯的,又嬌滴滴的。
「我疼疼你好不好?」
講的輕慢又淺薄,乍一聽起來,顯然和傅聞錚先前說的不是同一個意思。
像是那種會在路邊哄騙良家小郎君的壞丫頭講的話,見他長得好,只想跟人春風一度,可沒想著負責。
可是男人眸光一動,突然從萬千晦暗的黑暗之地中開了一朵名為希冀的花。
哪怕是哄他的,哪怕是騙他的,哪怕是轉身離去之前突然想要浣一浣……
琮玉突然被端起來放到榻上,漆黑的髮絲散在榻上,像是襯托美貌的鋪色。晨起未施粉黛,連嘴巴都是嫩嫩的粉色,略微一抿,飽滿的唇肉擠得扁扁的。
鬆散的漂亮立刻變了一個味道,清純的澀氣陡然開始占據上風,好看的不像樣子。
琮玉哪裡知道自己眼睛一晃簡直要把人逼瘋。
她的視線突然拔高,當即嚇了一跳,不自覺就摟緊了傅聞錚。
無知無覺間,誤會就更深了。
一個吻突然降落。既生澀又帶著濃郁的絕望。
琮玉睜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事情怎麼發展到了這一步,可是她怎麼受得了呀?
像個盛不住露珠的小桃瓣,還沒怎麼樣呢就蹙著眉尖,不一會兒就盞了一汪淚珠子。水汽掛在睫毛尖,要掉不掉的,瞧著可憐極了。
要不是面前的這個男人著實是個善良的人,還以為已經……了。
窗外簌簌的風聲划過,檐下的海棠花隨微風顫動,滿樹的花影也簌簌的搖,摻出片刻醉醺醺的慵懶。
少女天真的承諾遠比她想像的要有分量多了,像她這個人一樣,以任何人都沒曾料想到的重量降臨,再團成一團凝結在心口。
要是想要擺脫她,就得連著心臟剜掉一塊肉,怎麼也不能割捨。
一大顆淚水滴在她的臉上。冰冰涼涼的,把她從……裡面喚醒一點,琮玉眨眨眼睛,隔著一層霧氣看去,總覺得他難過到快要死掉了。
男人的呼吸綿長無聲,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又怕什麼都沒有驚動。
少女密匝匝的睫毛被淚水沾濕,黏成一簇簇的,實在嬌的厲害。
最令人無地自容的,反而是那雙清澈到讓人心碎的眼睛。
有人在她面前快要死掉了,她依舊這樣天真,這樣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叫旁人看了,心底應該首先升起一種惱羞成怒的感想,繼而升起沸騰的獨占欲,或者勢必要在她的眼睛裡留下痕跡的執念。
可是她又太脆弱了。
像個薄胎瓷器,稍微錯了力道就會碎開一道裂痕,這裂跡無損她的美麗,卻會讓愛她的人惶恐,愛她都怕力道太重,會愛痛了她。
傅聞錚又太溫良了。
沒有哪怕一刻陰暗的念頭在心底升起,予取予求,低聲下氣。只要她還願意要他,他絕不會說半個不字的。
香氣熏透,遍染羅綺。像是香水瓶子的內膽摔碎了,透骨的香氣馥郁到極致。整個內室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了。
菱花窗格將沒有分寸的陽光全部攔在外頭,甜甜的嗚噥細語輕的幾乎聽不清。
許久。
許久。
雕花木門突然打開,傅聞錚腳步踉蹌,周身染著一層香氣,肉眼可見的狀態不好。如同一把良弓的弓弦拉到極限,整個人都在顫抖。
霜兒把院裡伺候的下人歸攏到一起,一張圓臉蛋上是十分凝重的神色。
「你們中的很多人都是我親自調過來伺候的,主子們寬厚,你們平日裡打破茶盞也沒有責罰。」
「咱們都是傅家的家生子,從小一起長起來,各自是什麼品性互相都有了解。我傅霜兒是什麼為人,你們都知道。我是什麼性子,你們應該也知道。」
「我若是管起手底下的人來,可不會心慈手軟。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們心裡一定有一桿秤。要是哪天錯了主意,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今天拿了賞銀,有些事情就該爛在肚子裡。出了這個院子,今天的事要是傳出去一句,仔細你們的皮!」
林開已經從霜兒嘴裡聽到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院裡的下人,他從軍以前也是傅家家生子出身,很多面孔都是見過的,料想他們不是心大的人,他也放心。
可他不放心的是屋裡的兩個主子。
傅聞錚一出來,他趕緊迎上前去,卻見他渾身顫抖,臉色蒼白,竟然連瞳孔都是渙散的。
林開連忙扶住他,「將軍,情況怎麼樣?您這是……」
話音還沒落,傅聞錚喉間一口血猛然嗆上來,「噗——」一聲,暗紅色的血一滴滴砸在雪白的衣襟上,轉瞬間便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