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天際的濃霧中。
竺慈坐在花轎里,自帶一段天然的薄渺禪意,端莊的仿佛一位還沒有出閣的大家閨秀。
熱浪扭曲空氣,沸騰的煙氣幾乎把垂墜的紅綢花點燃。
他仿若未覺,指指十分敬業的嗩吶伶人,忍無可忍道。
「讓他別吹了行嗎,吵的要死,嗚嗚渣渣震的我耳朵快聾了,什麼都聽不見。我馬上就要發火了。」
新娘吃吃直笑,刺耳的笑聲化作常人無法忍受的攻擊,讓人心底發毛。
「你剛剛說,不小心忘了跟我是同窗友人,怎麼……」
「……占了我同窗的身份,就以為不會暴露了?」
竺慈冷下臉,漆黑如墨的瞳眸中划過一絲黯沉的蒼金色,不過一瞬間,再次隱沒在濃郁的黑暗中。
新娘的每一個字句都帶著刮擦聲,笑意猙獰。
「你不會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個精怪吧?」
「占據了別人的身份,卻手段高超到連曾經朝夕相處的同學都看不出……你的手段……可不一般……」
竺慈避而不答,指尖敲擊木板的聲音平穩,持續。
如果有人仔細去聽,就知道這聲響從頭到尾都沒有一絲錯漏,每一聲都隔開相同的間隔,半分都沒有出入。
某一個時刻,他停下手。
「多謝你的款待啊,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李佩珍這人可交,一點不見外,成親的花轎都讓給別人坐,做事真敞亮。
——???
——話是這樣說的嗎?
鬼新娘蓄意積攢的殺招,花轎底下點起火燭,轎廂里迅速升溫,讓人避無可避,想要站起來也辦不到。
血肉黏在木板上,逐漸烤出油脂,在心驚肉跳中迎接死亡。
可是竺慈話音剛落,長腿一邁,從花轎上踏出,一眨眼的功夫身形已經出現在幾米之外。
閒庭信步,悠閒自在。
連吹嗩吶的白臉伶人都愣住了,尖銳的喜樂聲跑調,轉出一個沉悶的調子,似乎在為什麼拉開序幕。
天色更加陰沉,黃紙的灰燼在陰冷的風聲中盤旋,裹挾低頻的翁鳴。
霧氣里隱著不可知的危險,蠢蠢欲動。
新娘咧開嘴,露出一截棕黑色的牙齦,枯枝敗葉一般。和底下牙齒間猩紅的血跡合在一起。
像是腐壞的爛肉旁邊放著一張鮮血淋淋的皮。
她一爪抓向背對著的男人,「......你今天可走不了......」
竺慈身形一晃,恰好躲過一劫。
「你知道的,我家老婆管我很嚴,我現在必須得走了。」
新娘一愣,臉上乾涸的鉛皮都掉了一塊,即使已經面目全非,也清晰的表達出自己的震驚。
「你也知道吧……她不是你的新娘……」
竺慈一揮手,「不是我的新娘還能是你的?你閉上嘴吧,說的話沒有一句我愛聽的。」
指尖扇動,一瞬難以言喻的力量一瞬即逝,只短短的存在了一瞬間,再也找不到蹤跡。
只是這一瞬間過去,鬼新娘發現自己不能說話了。
攻擊如狂風暴雨倏然而至,兩個人不知不覺到了湖邊。
鬼新娘站在半空中,指尖長出漆黑的長指甲,每一寸都凝結著無盡的怨氣與怒火。
繚繞的黑氣已經具象化,幾乎將她的猙獰面目擋住。
站在岸邊的竺慈是那樣渺小,可憐。如他所說,他是普普通通的人,哪裡打得過張牙舞爪的鬼新娘?
連走到這裡都不知道老輩子在底下磕了多少頭,才保佑他安然無恙。
可是現在沒辦法了。
竺慈滿臉悲傷,透著走投無路的決絕和誓死捍衛貞潔的決心,縱身一躍,就要跳進水中。
——好好好!感人!
——演技浮於表面,要不是我學過表演,我就信了!
——要不是我長了眼睛,我就信了!
——拙劣的竺慈,他明明腳步飛快!
好一個貞潔烈男遭到逼迫誓死不從,決心投湖的場面。
在男人那張帥氣的面孔接觸水面的前一秒。
一陣狂暴的力道揪住他命運的脖領子,狠狠往後一甩,將他扔到岸邊。
「噗通——」一聲。
星瀾入水。
緊隨其後的聆抬起指尖,空氣猶如粘稠的介質,泛起一圈漣漪。
白皙的指尖慢慢收攏,猛然向外一抽。沉悶的嗡鳴聲陡然響起,如同被聲波振動的湖面,水絲跳躍。
刀鋒一寸一寸,折射著灰霧的寒光,從虛空中抽出。
這一瞬原本應該是極為緩慢的,可是不到一剎那,一柄漆黑的薄刃冷刀,躍然眼前。
聆腳步一瞬不停,手中的單刀砍到竺慈的脖子上。
巨大的衝力將他的腳步帶離地面,刀刃與肌膚接觸的地方迸濺出金鐵摩擦的一串火花。
橙紅色的火花成為無限霧氣里唯一的顏色,倒映在聆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冷得像是一塊剖開的翡翠,浸在雪水裡頭,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連倒映的暖色都看不出溫度,凜冽的宛如寒風。
竺慈在空中轉換身形,不跟他糾纏,立刻朝著湖邊的方向撲去。
「死小孩,別攔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你不如先解釋一下……」
聆手中的長刀挽了個利落的刀花,刀尖直指竺慈。眼底鋒利的冷光隱在薄薄的眼皮下面。
「這些紙人為什麼幫你?」
竺慈一愣,下意識看向他身後。
鬼新娘還像紅燈籠一樣在半空中掛著。濃霧中湧現密密麻麻的黑影,都是紙人。
蜂擁而至時,猶如潰散的蟻巢。
鄭女和桂花一跑過來,就被這幅場景嚇了一跳。
紛紛拿出看家本領應對。「這裡交給我們!」
聆橫空一刀劈下,周遭的景物一瞬扭曲,似乎臣服在這凌空一擊之下。
飛濺的火花飄落,每一粒都倒映在湖面上。
竺慈絆了一腳,恰好躲過。但是太過遊刃有餘,也顯得單薄。
「哎呀,幾次來殺我都派弟弟過來,我還以為他才是你們中間更能打的那個。」
一句吊兒郎當的調笑從唇邊溢出。表現出他一貫的意態閒適來。
讓人一時半會兒真的沒辦法從那張欠打的下半張臉上挪開。
突然,他一偏頭,躲過鬼新娘泛著怨氣的長指甲。
鮮紅的長指甲翻湧著黑氣,招招致命,三個人各自為政,打成一團。也分不出誰好誰壞。
竺慈卻順了幾個人的意思,被牽制住,不能靠近湖邊。
濃重的霧氣裡間接傳出一聲意有所指的冷笑。
「你這個招人討厭的死小孩,居然和詭異聯合起來對付我?你是哪邊的?」
紙人聚集的速度越來越快,鄭女手上道具的微光越來越弱,終於,她扯著嗓子朝湖邊大喊道。
「聆,快點!我們堅持不了多久!」
模糊的喊聲淹沒在湖水裡。
推開繚繞的霧氣,光線從湖面斜斜的切下來。星瀾就在這片幽暗中穿行,長腿擺動,像個沒有上岸的人魚。
水流從周身划過,猶如一截被遺忘在水底的森白月光。
青藍色的水藻飄飄搖搖,纏著銀白色的細碎光點。
湖底和別人想的不一樣,根本不是漆黑一片,反而像一種幻覺,迷濛縹緲,游離在常理之外。
如夢,似幻,像無法名狀的潛意識。
潛意識裡,漂亮的小女生就算要受苦,也該待在這樣美麗的地方。
像星瀾此刻看見的這樣。
小小一團,側躺在湖底。漂亮的身子底下墊著水藻。
每一根植被都收斂稜角,編織成十字結。生怕刺痛了她似的,以她為圓心擴散,不大不小,正好將她守在中間,像是精心編造的,嚴絲合縫的牢籠。
只是這牢籠的目的是守護還是禁錮,就不得而知了。
少女身上的裙子浸透了湖水,在波浪中輕輕搖晃,煙雲醉軟,美麗的讓人心碎。
星瀾指尖探過她纖細的頸子,脈搏微弱的幾乎觸摸不到。
星瀾心疼的快要碎開,眉目間的猩紅不是被湖水刺激的,是瞧見這一眼被她難受的。
小女生不像早上分別之前那樣活潑,還仰著小臉大聲笑話人。
現在的她任由別人揉圓搓扁,星瀾扶住她那張漂亮的小臉,她也就軟綿綿的歪在他掌心。
水紅色的小唇珠微微翹著,仿佛允許男人任意採擷。
髮絲在水波中流散,艷的離奇。偏偏讓人不忍心折下,心裡鼓譟的,只有一件事。
希望她睜開流光溢彩的眼睛,咪咪喵喵做些很壞的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軟的觸不到骨骼。想看她花枝亂顫,想看她活潑開朗。
只是求告無門。
星瀾印上那一點嬌嬌的粉色,渡過一口氣。
萬般溫柔疼惜,像是一個遲來許久的吻。
——
岸上的聆單刀格擋鬼新娘的攻擊,反手一腳將竺慈踢出去。
掩藏在冷淡面貌之下,從來沒有機會得見天日的兇相原形畢露。
三個人三足鼎立,他也絲毫不落下風,不僅成功阻止竺慈入水,還以一己之力牽制三方,讓誰都沒有落到好處。
某一個奇妙的時刻,他周身凝固的戾氣突然一晃。
耳尖漫上一絲不顯眼的緋紅。
高手過招,招招致命。攻勢防守都行雲流水,真正差的,就是這一刻細微的滯澀。
新娘利爪一滑,仿佛不怕痛一樣,黑血按在刀刃上,聆狠狠飛出去砸在牆面。
蜘蛛網狀的裂痕迅速擴散,磚石碎裂的悶響不絕於耳。
聆顯然欠缺一個頂尖玩家應該具備的基本素養,既沒有站起身立刻返回戰場中心。
也沒有復盤戰局,找出自己在緊要關頭失利的原因,引以為戒。
反而不自覺的攥緊刀柄,指節用力的泛白。
另一隻手捂住唇瓣,似乎遭受重創。眼瞼下那顆淚痣閃爍著細碎的光芒,灩灩的,水洗過一樣,水津津的。
幸好他剛好被打了一下,也不算突兀。不然雙子星絕無僅有的驚天大秘密就要藏不住了。
竺慈一邊挨錘,一邊探著頭看向聆。
「有人在親你嗎?為什麼突然一副失神的樣子啊?」
聆好像被戳破掩藏多年的心事,立刻扶著斷壁殘垣站起來,刀光一甩,一陣暴雨般的寒光乍現。就近將一個人切成幾段。
迸濺的鮮血砸在周圍,將空氣中一大片範圍的濃霧沉降,視線內清晰可見。
竺慈滑不留手,往後一閃,「惱羞成怒了?」
鄭女和桂花鬆了一口氣,眼見聆的負擔少了一項,指望他騰出手來擊退這些層出不窮的紙人。
副本的詭異擁有一個共性。
隨著時間的推移,線索越來越多,故事線越來越完整。詭異的力量越越來越強。
像是某些需要解鎖故事線才能激活的角色,更吃這一套。
簡而言之,副本有一種特殊角色。只有完整的故事線,可以解鎖。故事線不完整的時候,不可擊殺。只有找全故事線,才能夠完全擊殺。
不過這種角色很少。一般遇不到,大部分都是前者。
比如這個副本里的紙人,一開始就是一張紙,腮紅塗的又遠又濃。
後面變得越來越像人,除了刻板呆滯的動作,跟正常人沒有什麼區別。
現在副本已經進行到第五天,它們又上了一個檔次,行動自如,還會使用武器,那大菜刀小鋤頭拿的像模像樣。
一舞一個準,乍一看就是一群義憤填膺的村民,嗚嗚渣渣要殺人。
他們就是再厲害,雙拳難敵四手,也打不過這些無窮無盡的暗黑生物。
還好鬼新娘已經倒下,聆騰出手能幫幫他們。
誰知道鬼新娘沒死!
青石板上的灰塵微微顫動,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顆,範圍逐漸擴大。
發展到最後,連新娘斷成幾截的肢體也開始顫動。
突然。
污黑的血液一瞬收攏,肢體復原,鬼新娘又站了起來。猩紅的大嘴張合,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
撥開的濃霧迅速圍攏,再次將眾人淹沒。
「……」
「!!!」
幾人心頭一陣。
「鬼新娘沒死!把你們拿到的線索都說出來解鎖故事線!不能再等了!」
男人清冷的聲線染上焦急。
顯而易見,李佩珍是難得一遇的特殊角色。
鄭女聞言,當即立斷說出那天打了一晚上掉落的紙條。
「今天應邀參加白大少的喜宴,他的新娘真水靈,滋味不錯。」
這是一句七月十五婚宴當晚餐宴的客人留下的信息。
加上白大少和下人的供詞……
鄭女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李佩珍的死因是白大少喪心病狂,想用自己新婚的妻子當做家伎,讓前來餐宴的貴客侮辱取樂,滿足客人的變態癖好。從而在生意場上謀取利益,讓白家起死回生!」
「李佩珍不堪受辱,斷然拒絕。被白大少打斷手腳當場活埋!」
不好意思了老闆!急著騰出人手救妹妹!付給她的好處她會全部歸還的!
隻字片語,訴不盡半生淒涼。
李佩珍仰天長嘯,卻只有冰冷的白氣,沒有喊聲。
聆一刀刺穿她的心臟,橫過刀柄,剜過肋骨增加創擊面。
鬼新娘低下頭,與他面面相覷,利爪一推,森森怨氣將他推遠。
桂花支起耳朵,仔細聽著空氣中的系統播報聲,可是直到湖邊再一次濺起黑血。
濃霧瞬間清除,再在一眨眼之間收攏。
腦海里依舊無事發生。
紙人力大無窮,將他壓跪在地,他苦苦支撐,和頂著大菜刀照鏡子的鄭女對視一眼。
眼中滿是驚恐。
「不對不對,我們被誤導了!這不是李佩珍的故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