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江北城,有一片荒涼的土坡子。
兩個穿著制式服裝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到這裡踏青。
可這裡太荒了,到處都是焦黑的泥土,方圓幾十里寸草不生。
「哎,要不然我們回去吧?」
「要回去你就自己回去,好不容易來到這,我可要好好瞻仰一下秦司令的家鄉。」
「你胡說什麼呀?秦司令是出身淮江不假,可也不是這個荒山野嶺呀?人家本家在那邊呢!」
學生小李指了一個遙遠的方向。
「我聽說秦司令故去以前,很多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上前巴結,還打著他的旗號為惡鄉里。一直到周指揮官上任,才派人解決了這事。」
「你說的這些呀……」另一個學生名叫小張,故意拖長語調,賣了一個關子。
「都是捕風捉影的事,真真假假還未可知,不過我卻知道,你要是再拖拉下去,天黑之前就到不了下一個城市了!」
「到不了下一個城市,你也不能瞻仰秦統故居!」
兩個人一開始還有說有笑,誰知道越走越偏僻。心裡發毛。
直到最後,天色擦黑,路邊一對阿公阿婆互相攙扶,在十字路中間燒紙。
這條小路也荒僻的很,沒有石磚,只有積年累月幾個腳印擦出來的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漫天的飛灰還燎繞著最後一絲紅色的火星子。
飄啊飄的恰好落在他們手上。
兩人嚇得一哆嗦,連忙拍掉手上的紙灰。對視一眼,眼中都是狐疑恐懼。
「兩位老人家,怎麼大晚上攔路?請你讓開一些,讓我過去。」
兩個老人家不應答,一個人填紙錢,一個人用一根小木棍挑起火苗。
晚風呼嘯,火焰是橙紅的,邊緣泛青,落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說不出的詭譎陰鷙。
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喘,攥著自行車車把手的手用力捏緊,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年輕人……」
果不其然,蒼老粗噶的嗓音響起,幾乎帶起一陣眼淚流乾的乾涸苦澀。
「回去吧,前面陰氣重,再往前走,可落不到好果子吃。」
說完,渾濁的目光在灰燼里一晃,竟然翻出一陣青綠色。
「你……你這老頭怎麼回事,」學生色厲內荏,鼓足勇氣大喊一聲給自己壯膽。
「我們好聲好氣跟你們說話,請你們讓路,你們還這樣不知好歹,居然故意嚇唬人!」
一時之間,空氣里只有凝固的氛圍緩慢流淌。
「前方有鬼,速速調頭!」
老阿婆猛然轉過頭,眼球渾濁不堪,居然全是白色的!
「啊!!!」
小李小張當即嚇了一跳,轉身就要跑,沒跑出幾步,卻見前面土坡子上摔下一個人影。
「啊!!!!」
兩個人慘叫一聲,嚇得跌倒在地,摔了一個大屁股蹲。
還來不及思索,連忙連滾帶爬的往後跑,連疼痛也顧不得。
燒紙的阿公阿婆對視一眼,見這倆學生娃調頭又回來了,虎著臉繼續恐嚇道。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跟你們說了前面有鬼你們還不信!前面的土坡子吃人,凡是路過的旅人,全都無影無蹤,你要是想活命,哪來的回哪去!」
何止是旅人。
阿婆長嘆一口氣,看著黑布隆冬的廢墟又是一陣回憶。
她的女兒啊!她孝順懂事的小妹仔,只是路過這裡去鎮上買頭花,就一去不復返……
也是這樣一個烏沉沉的夜,她穿著碎花小布裙,那是她爹新給她扯的布,她親手縫的。
妹仔穿上轉來轉去,喜氣洋洋的。就走在這麼一條走慣了的路上。
就消失不見了……
活了死了都不知道,一個活生生的大姑娘就這樣消失了?
這麼多年,她的眼都哭瞎了,她爹跑遍大江南北腿都跑廢了。可憐她的女兒還不知道在哪裡受苦……
「是個人!是個人!」
「別跑了!是人!」
學生小李大喊一聲,招呼住撒丫子狂奔的同學小張。
小張一愣,半信半疑的跑回來,眼睛睜大,「真的是個人!姑娘!你沒事吧!」
「要是沒事,趕緊站起來!那邊的阿婆阿公是鬼,他倆要吃人!我們一起跑!」
兩人手忙腳亂把人扶起來,卻見那姑娘頭髮散亂,穿著一套幾十年前的舊樣式衣裳。
一張臉血了呼啦,也不知道是她的傷口還是別人身上的血。
生活在和平年代好幾年,已經難以生出什麼警惕之心的學生娃一哆嗦。
「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那姑娘抬起一張臉,目光渙散,看過周遭的環境,突然一愣。
「這是白霜村?」
「什麼白霜村?白霜村十多年前就被一把大火燒沒了,這片地界不再叫這個名字了!」
「那……那小芽村還在嗎?」
姑娘出神的看著自己一片髒污的手,除了腥臭的碎肉沫子,還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紙人狂暴的傷人,卻從始至終都避開了她。
佩珍姐姐……最後還是姐姐救了她……
「彩珠……是彩珠嗎?」
一道蒼老的聲音顫抖著含著希冀,話還沒說出口,淚水已經流了滿臉。
白家大少奶奶,不,林彩珠抬起頭。
看見攙扶而來的阿婆阿公,不可置信的喊了一聲。
「娘……爹……」
老夫妻潸然淚下,將多年不見的女兒抱住,泣不成聲。
「彩珠啊……彩珠啊……這麼多年你去哪了,可讓爹娘好找啊……」
小李和小張面面相覷,不知道事情怎麼急轉直下。
剛剛還在恐怖頻道里鬼哭狼嚎,怎麼一眨眼變了一個樣子,變成尋親欄目了?
——
過了一天。
彩珠家門前停下一輛黑色轎車。上面下來一個穿著筆挺軍裝的人。
「林彩珠小姐,你好,貿然打擾,請見諒。鄙姓林,是海城司令部轄下人員。」
「你可以稱呼我為林副官。恕我冒昧,請跟我走一趟。」
秦公館的秋日也像童話一樣。
梧桐樹的葉子被秋意染成黃的,紛紛揚揚灑在道路兩側。
一杯涼透的茶水擺在台階前,和深淺不一的落葉一起,靜靜地等待又一個黃昏。
林彩珠跟著大官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走到一個更大的官員身後。
她看不見那人的樣子,一是她不敢抬頭四處亂看,現在的生活幸福的像一場走馬燈,她想久一點,再久一點。
二是,大人物身後站著好幾排衛兵。各種服飾,各種站姿。
由他們團團阻隔的大人物,很符合世人對他們那個階級的想像。只要一眼,就知道跟她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隔著黑壓壓的人群。林彩珠站在原地。
「請開始吧。」
林副官低聲提醒道。
林彩珠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過去六天的見聞。
從村落,到房屋,到白家的野望,再到誤入迷途的六個客人。
從紙條講到照片,從黑貓講到新娘,從無辜的漂亮小女生講到碎裂天穹的邪神。
直到夜幕低垂。清涼的空氣撲了一臉。
林彩珠想起小時候一個冬天,她爹去城裡給人做花匠,主人家給了工錢又給了一些挫斷的花枝子。
她爹捨不得賣錢,連夜走了好幾里山路帶回來給她看。
那是一個清晨,天色蒙蒙亮,木窗一響,她一骨碌爬起來就知道她爹回來了。
一推開窗戶,冬天的冷空氣撲了滿臉,還纏著一寸臘梅的冷香,乾淨清冽。
是她過去幾年苟延殘喘時無法忘懷的一束光。
跟現在一樣,只不過現在的要更凜冽,聞著呼吸困難。
林彩珠看不見人群背後的那個人,也看不見他的悲歡。
她轉過頭看了看遠處燈火通明的房屋,那像一座城堡,巍峨繁華。
散發著肉眼可見的溫暖舒適。
為什麼不進屋去呢?
她想,聽說大人物最會享受了,為什麼不進到暖洋洋的屋裡,陷在暄軟的沙發上,由伺候的人沖好一杯熱茶。
兩手捧著,看著裊裊的香氣,周身的寒意也都驅散了。
那時候就可以懶洋洋的眯起眼睛,什麼煩惱都沒有,享受富裕生活帶來的溫暖。
為什麼不這樣呢?
或許關於秋天的回憶總是先秋天一步到來。是在想什麼人嗎?還是沉浸在回憶里走不出去?
她不得而知。
回程的時候,她遠遠才看見那人面前立著一支小樹苗。
細骨伶仃,蔫頭耷腦,枝條上一顆葉子也沒有。恍惚間讓人覺得,這顆小樹已經得到了全天下最優越的供養,卻還是毅然決然的決定赴死。
脆弱,又有氣節。
可她為什麼要死呢?不能活著嗎?
林副官退後一步,擋住她的視線。
「難養。西洋來的名貴品種,日夜看顧著都養不活,就算找幾個人來日日夜夜磕頭作揖,也留不住。」
「這樣嗎?」
「是,樹一死,把人命都帶走了。」
林彩珠覺得他意有所指,可她聽不懂。
聽說這位周司令曾經是前一個司令的下屬,手腕強硬,殺伐果斷。她走失以前就成了海城的一把手。
這麼位高權重,生命里也會有什麼煩惱嗎?居然會為了一顆小樹憂心。
走前,她聽到林副官說道,「餘生你會衣食無憂,這是對你善心的嘉獎。」
——
差不多寫完了。給彩珠一個回家認親的好結局,周是秦淮曾經的下屬,秦淮死後接管他的勢力。
他把林彩珠叫過去問問琮玉的消息,聊表慰藉。
這樣沒看過的不會出戲,大家要是好奇這一趴養子的結局可以問我。那一趴還沒寫到,這裡屬於劇透。
小劇場是大綱里原本有但被刪減的情節。
和正文同背景,但是冷不丁的插入一個故事。
——
小劇場一,竺慈為什麼叫天災。
「我為什麼叫天災?」
竺慈神色空白,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這叫什麼問題?
「這有什麼為什麼,你們不都有代號?」
紙人揮舞著鋤頭和菜刀,星瀾腳尖一點,手裡的長刀削鐵如泥,轉瞬之間將紙人斃於腳下。
他轉頭一笑,語氣裡帶著嘲諷。
「別和我們相提並論好嗎,我們的代號低調內斂不失優雅,至於你……」
他用輕蔑的眼神上下颳了一遍竺慈。「你不覺得自己很中二嗎?」
琮玉坐在防護罩里,聞言特別認同的點點頭。
竺慈,「……」
竺慈沉默,竺慈抿嘴,竺慈原地破防。
「我們那時候可流行這種代號了!誰知道你們這幫小朋友變得這麼快,一天一個樣!這年頭不流行了我有什麼辦法!」
「而且天榜第二叫什麼你們知道嗎!」
幾個人一邊打一邊投來好奇的眼神。
天榜第二名字太長,榜單一度裝不下,需要換行才行。江湖傳聞,樂園為了不搞特殊,給第二的名字打碼才放出來。
月******曲。
這麼多年來有多少人心生好奇到處打聽都沒問出線索。連資深解碼師都沒有成功。
竺慈這把真的擊中要害了,他們是真的想知道。
連琮玉都放下了手裡的小手槍,大眼睛眨呀眨,又嬌氣又漂亮,好奇的時候連瞳仁都亮晶晶的,像是個年幼的小貓,可愛死了。
竺慈拉足懸念,一雙下垂的狗狗眼眼尾半垂,生出幾分純良的意味。
他輕輕咳了咳,擲地有聲。
「月夜下的薔薇禮讚——千古罪人,禁忌安魂曲!」
「……」
幾個人一愣,過了好半晌,人群中較為穩重的聆開口問道,「從哪裡開始是代號?」
隨後才是一絲遮掩不住的笑意。
鄭女笑得直拍大腿。好懸沒有讓紙人一刀把腦袋剁下來。
琮玉笑的滿地亂滾,裙擺差點蹭到腿根。
星瀾天生就是個操心的命,見狀也顧不得自己笑得肚子疼,連忙上前幾步扯住她的裙擺,臉色通紅的往下扯。
琮玉哪裡願意讓他扯呀,一雙小腿四處亂踢。
小高跟細細的鞋跟踩在腰側,立刻泛起一陣顫慄的觸感。
星嵐身形一僵,捂著腰又跑了。
竺慈不服氣,「我這算低調了,她取這名掛幾百年我說什麼了?誰知道現在不流行非主流了!」
一個代號連標點帶符號的,他都沒說話。而且天災這名字放那會兒可寡淡可低調了。
誰知道時代發展這麼快?
竺慈目光掃過一個兩個笑得開心的死小孩們,出人意料的有耐心,等人笑得差不多才繼續開口。
「她現在是樂園的最高執政官,就是你們的頂頭上司。」
桂花一哆嗦,緊急撤回一個大笑。
——你不笑了?你不笑我可就要笑咯!
——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哈哈哈哈哈給我笑暈了,天災怎麼什麼都往外禿嚕,掉馬就不裝了唄!
——再過一段時間,榜上大佬內褲朝哪曬我們都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