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浸潤了濃濃的水汽,鼻音好重。每說出一個字都帶著拖腔。軟的要化掉。
大概不是有意的,只是天生就帶著這樣甜蜜的音調。她卻不知道自己有多嗲。
葉明夷瞳孔一顫。怔怔抬眼。
他眼中的小弟子與平時不一樣。
先前是沒見過她哭的。她只會舉著筆桿子不務正業,要麼畫小動物,要麼在書桌底下爬來爬去玩的不亦樂乎。
要是被發現了就假裝自己很忙,拿起書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
她總是活潑的,開心的。小小一個不知道愁滋味,仿佛是天底下最快樂的小狸奴。
可是一會兒沒瞧見。小狸奴便淚光點點。
小臉被淚水澆的濕漉漉的,連睫毛也黏成一簇一簇的。
葉明夷與她之間隔著一層輕薄的白練,視線遠不如平時清晰。
隔著白練去瞧她,猶如隔著一層琥珀看月光,總是朦朧模糊,看不盡她的意態嬌柔。
在她沒有參與過的前半段人生里,葉明夷已經經歷了太多爾虞我詐生死涅槃。
官場明刀暗箭,局勢如棋局,若是一步算錯滿盤皆落索。
須謀定而後動,步步為營。
老牌貴族盤根錯節,文官集團步步緊逼,牽一髮而動全身,旁人盛讚平步青雲,底下藏了多少暗流涌動卻無人知曉。
若要人來數,恐怕難以說清。
他獨步穿行密林,亦不能獨善其身。
可是再難,似乎也無法抗拒少女一顆乾淨赤誠的心。
葉明夷指尖下意識撫過她眼尾暈開的濕紅。唇邊輕抿,一口一口將口中的枝葉咽下。
「大人……」
暗衛統領隨侍在葉明夷身後,見到這個情形欲言又止。想要阻止大人吞咽的動作,卻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曲家公子闖進酒樓在小姐耳邊低聲密語以前,他們已經查到了藏寶箱的秘密。
裡面的青心蓮早就被替換成尋常草藥。
更何況,青心蓮不能直接吃,要經過多道複雜的工序淬鍊提純,才能發揮最大效力。
替換的這株只是形似,其實對大人的病症無用。
甚至胡亂吃下去還可能損傷他的身子。
這事大人也知道……
暗衛統領深吸一口氣,他也明白。
該怎樣描述心裡的觸動呢。
這事要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恐怕魂魄上從此以後都要刻上一個名為「琮玉」的烙印。
無論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餘生中任何一刻誕生出的情感,都不會再如此時鮮明深刻。
琮玉哭得停不住。
「我跑了好久,想拿回來給你吃的,可是我們倆沒站穩絆倒了……」
「我真的特別努力,青心蓮還是碎了……」
一句話講的斷斷續續,幾乎連不成句子,淚珠子一顆顆滾落,讓她整個人糜艷又潮濕。
像供台上的琉璃花,似乎下一刻就要碎掉。
實在嬌氣,實在惹人憐。
我知道。
葉明夷想。
我知道。我親眼瞧見你跑了多遠,親眼目睹你是怎麼樣將那盒子視若珍寶的。
我只是沒想到,你是拿來給我吃的。
他將人抱起來,轉身離開賽場。任身後人聲鼎沸也不再理會。
他聽過許多這樣的喧譁聲。也聽過許多人與他面對面交談。
「葉卿,這次會試便交給你,朕相信你一定能辦的盡善盡美。」
「老師,我這篇文章作得不好,請您幫我看一看。」
「葉大人,求您幫幫忙,下官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此次犯錯實在情非得已,請您念在下官一片忠心,施以援手……」
「葉大人,求求你,大壩馬上決堤了,這一決堤就是河流下游幾萬人的性命,我保證再也不會貪墨賑災款,求求你想想辦法……」
苦厄,欲壑,后土難填。
事無大小,來求他的人太多了。因著各種各樣的理由圍著各種各樣的人,全都有所圖謀有所期許。
巧言令色,矯飾是非,亂的理不清頭緒。
可所有始料未及的軌跡之中偏偏衝出一個她。
小弟子說。
「先生,快快吃下它,祝你百病全消,長命百歲。」
多少年來都是自己在為別人解決問題,做別人有求必應的觀世音。
小弟子並不是一無所知,她知道他的官職,知道他的能量,可她什麼都不要。
她祝自己長命百歲。
——
賽場裡。
曲無憂翻過牆頭又回來了。眼瞧著人群失心瘋了一般追著琮玉。
他怒不可遏,當即大吼一聲從牆上跳下來。
「有本事衝著我來!」
曲無憂的侍衛站在觀景台上,一臉不忍直視。
哎呀!讓他怎麼說公子好!要是崴了腳他是救還是不救?那麼高的地方硬生生往下跳?
以為自己是武學宗師呢?
曲無憂從隊伍末尾揪住一個人的衣領子,一把扔到身後。
眼看著琮玉撿起殘渣餵到男人嘴裡,他不可置信,又一看估摸著那是葉大人。
他心裡先是升起一陣惋惜,又是升起一陣慶幸。
還好還好,只要是他們夏國人吃了就好,沒便宜外人就好。
鬆了一口氣,又投入緊張刺激的扔人大戰中。
原嶠的先生們瞧著書院裡的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如此團結,欣慰的捻著鬍鬚連連點頭。
好好好,雖然學問上不太靈光,卻不是壞孩子啊!
曲無憂不知道教習怎麼給自己扣了一頂「雖然是呆瓜但是心底純善」的帽子,還全身心的跟外邦人撕打。
帶著琮玉的份,小宇宙爆發撕的熱火朝天,不料想遙遠的隊伍前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他一愣,緊接著像是做夢一樣,看見一副讓他十分震驚的景象。
只見大地轟鳴,塵土震顫。外邦學子們從遠及近,一個接一個飛了起來。
比下餃子還震撼。
餃子落下,紛紛東倒西歪抱著肢體哀嚎。
場中只剩下寥寥幾人站著,他循聲望去,卻是曉清漪面目凜然氣勢非凡。擺出一副武林高手的架勢,將全部人擊倒在地。
這還不算完,他從人群里挑了一個出來,赤手空拳一拳拳砸下去已經把人家打成豬頭了。
曲無憂,「……」
曲無憂驚呆了。
這……這是曉清漪?他這麼能打?
呆愣片刻,他心底浮現一個不可思議的觀想。還好琮玉已經離開賽場,不然要把人嚇出個好歹怎麼辦。
石橋一巴掌糊上自己的臉,不忍心再看。
你說你惹他幹嘛?!
他家公子是都督府的公子,又不是學士府的公子!家裡全是舞刀弄槍的,他能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嗎!
正相反。
公子性格執拗認死理,要不是腦子好使,陰差陽錯成為村里唯一的希望,夫人老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送他出來念書的。
他們進原嶠的時候,幾千里跋山涉水,一路上遇見多少土匪窩荒野地,就一主一仆兩個人,身邊連個護衛都沒有帶。
就沒人想過為什麼嗎?
那必然是因為公子不容小覷啊!
曲無憂的侍衛湊到他旁邊,大聲讚嘆道,「你家公子真是驍勇!」
見有人來夸,石橋一秒鐘昂首挺胸。
雙手抱拳打了一個武人禮,面上謙遜的不行。
「過獎過獎,家風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