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有這個異族『公主』作筏子，對你有益無害。」
無論是遮掩身份還是旁的什麼，都占了一步先機。
琮玉鬆了一口氣，有先生看顧，她總是覺得很有安全感。無論做什麼都有他兜底。
於是耐下性子看今天的試題，咬著筆尖思索駢文的辭藻。
「那就先留著吧，不過先生教我正直，我還是要先跟她見一面，說清楚利害關係才行。」
話聲軟成一團，每一個字都在嘴巴里含了一會兒，黏黏糊糊的，甜的要命。
要是誰被她算計到，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葉明夷支著下頜，「不得了，琮琮今日讓我刮目相看，真是博學篤行的正人君子。讓我好生佩服。」
他越夸，琮玉的小腦瓜仰的越高，像只挺起胸脯的小山雀，毛茸茸但驕傲。同時還記得謙虛。
「先生，有你在身邊，我就會做得很好。」
「哪裡哪裡，分明是琮琮自己有成算，知道為自己謀利又守得住底線，來日一定能成為才高行潔的醇儒。」
琮玉有點害羞，大眼睛晃著一片瀲灩的水光，腮邊粉粉的，嫩的能掐出水。
「先生，我感覺好幸福呀。」
話到這裡，葉明夷收起逗孩子的語氣。眉心微蹙。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將手中的瓷杯放到茶桌上，喟嘆道。「你覺得現在過得好嗎？」
琮玉一邊寫一邊點頭，「很好呀，窗外大雪紛飛，內室宛如初春，等我寫完，可以在先生批註的間隙里喝甜湯，我還和曉清漪約好一起去後院看梅花。沒有一點不好的地方。」
葉明夷道。
「我近日察覺你總是在這些事上蹉跎，不管是我，還是曉清漪，你太過在意了。在溫情里恍惚，總是不妥。」
「哪怕是與你朝夕相處的人，平日裡對你再好，你也得保留一分戒心，須知人心易變，不可輕信。」
琮玉歪歪頭，「連先生也不能信嗎？」
葉明夷頷首，「不可盡信。」
「近日我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了，卻總覺得時日無多，心裡總有一種緊迫感，想教你快速成長，想教你成為頂天立地的人。來日即使沒有我時時看護，也能圓滿順遂。」
琮玉捏緊筆桿子，指腹軟的像一團剛揉好的糯米糍，壓得扁扁的，透出一種可憐的味道。
「先生，你又在說胡話了，什麼時日無多，是因為太子說要回京城，要你陪他一起的緣故嗎？」
日前太子說他此行的目的已經了了，等腳踝完全痊癒就要回京城。
年關將近，他想把老師一起接回去調養身體。
先生拒了，是因為這個生出的錯覺嗎？
「不是，京城的年節一向沒什麼新意，回去也是無趣。不如守著你多讀幾頁書。」
琮玉大聲控訴，語氣凶凶的。
「你現在教我像填鴨子一樣，恨不得讓我一口吃成一隻豬。可是消化知識需要時間，難不成我還沒學會，你就要消失了不成？」
語速慢慢的，嗓音嬌嬌的，講著講著，又透出一點蔫嗒嗒的委屈來。
不等葉明夷回答，琮玉再次開口，「要是先生走了，我就在書院裡等你，我們一定會有重逢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先生一定要顧惜自身，不要再說什麼時日無多的壞話了，沒有一句我愛聽的。」
葉明夷指尖挑開帷幕，小弟子坐在桌前沒有抬頭，朦朧的影子卻立刻清晰起來。
他教她鑑證人心，教她詩詞歌賦，教她為人處世，是希望她能成為一方之望，鼎立文壇，到時候他自然退居二線。
可是哪裡丟得開手。
人人都中意她，可她在自己身邊，朝夕相處之間萌生的情誼比誰都濃厚。對他的依賴也比任何人都深切。
自己即便心如金石，也難免在一個疏忽間被一顆真心燙到。
琮玉抿著嘴巴，飽滿的唇肉泛著一層水光，又漂亮又糜艷。
「先生，我還要為你養老送終的。」
葉明夷嘆了一口氣，「大可不必。」
他的歲數，還不用想這麼遠。
「我今日言辭，許是有感而發，想把前半生的經歷感悟都教給你，好讓你省些力氣，不想卻惹你生氣了，別放在心上。」
小動物總是擁有野性的直覺，本能的知道面前人能有多縱容。撅著嘴巴氣呼呼的。
「先生你下次不要這樣了，雖然陛下欺負你，可是我又沒有欺負你！」
葉明夷眼中浮現星星點點的笑意，「你欺負我欺負的還不夠厲害？」
似乎意有所指，但是琮玉沒聽懂。
眼睛眨來眨去，好奇的不得了，「先生，那你煩陛下嗎？」
葉明夷點了點書案上的詩集，「叫你讀的閨怨詩，你都讀過了嗎？」
琮玉點點頭，「讀了，夫人們很可憐。」
葉明夷道，「自古文人都喜歡寫，可是世上哪有那麼多等不到丈夫的女子，分明是借事喻事，訴說自己壯志難酬報國無門。
我是承熙十一年的進士，是天子門生，一朝入仕春風得意。而後十年，蒙陛下愛重，一路順風順水得以報效朝廷。
我敬重陛下，既像敬重伯樂，又像敬重父親。原本以為我不會有寫閨怨詩的那一天。
誰承想世事無常，人心險惡。往日如父親一般的君王猜忌心漸深，網羅了一眾官員給我設局下毒。
我心裡五味雜陳，何止是怨恨兩個字能囊括的？我期許他能成為知人善用的明主，期許自己能學有所用忠君報國。
結果他年歲漸古，逐漸剛愎自用，獨斷專行。
君臣二字，和夫妻相似，一方仰賴他人鼻息過活，另一方大權在握。
所以自古文人騷客才以夫妻喻指君臣，以閨怨抒發自己壯志難酬的感慨。
我剛剛的話也是想告訴你，人心叵測，不會一成不變。無論何時都要存著一分警惕之心，才能長盛不衰。」
嘰里呱啦一大段，在腦袋裡轉來轉去，琮玉捂著小腦瓜，準確揪出一個重點。
「先生，我對你也是，像敬重夫親一樣。」
葉明夷微微怔愣，他當然知道這一點，只是難免失笑，「誰要是當了你的父親，那真是遭了老罪了。」
任他講了什麼，這不開竅的小笨蛋總能挑出他最愛聽的說出來。
他俯下身，掐著琮玉纖細的腰將她抱起來，按進懷裡慰藉心尖難忍的悸動。
葉明夷不知道是病的，還是天生的清絕。比起武將家族出身的曉清漪來講，更平添幾分雋秀纖細的風儀。可是再纖細，也不是小雪糰子能夠比擬的。
琮玉趴在他懷裡，因著過大的體型差小的像一片小年糕。
軟綿綿，黏糊糊，小小一團嬌氣的不像話。
本來就夠惹眼了，她還細聲細氣的哄人，「先生我會保護你的，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你要讓我為所欲為，讓我做一點愛做的事情才行。」
小臉板著，做出一副認真恐嚇的樣子。
還沒當官呢，先有了官架子，咪咪喵喵的像個壞小貓。
葉明夷忍俊不禁，「官場四戒，酒色財氣。你現在只差一杯酒就能當貪官了。」
琮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仰著小腦瓜囂張道，「真的，我要努力當大官，逼陛下寫大義覺迷錄，讓他為迫害忠臣道歉。」
葉明夷學著她的語氣動作，也歪歪頭，「怎麼辦，我只是個尋常臣子，不是佞臣，要想完成琮琮的心愿，恐怕要廢一番功夫。」
指尖捏著少女精緻的鼻尖晃一晃，「我回朝為你掙功勳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