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完飯從國營飯店出來，日頭已經偏了正午。
兩人一人一輛自行車騎著出了縣城，往公社方向去。
路上沈雲希難得清靜了一陣，周衛東憋了好長時間沒怎麼開口，只是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跟在旁邊。
到了農機站，院子裡比上午更熱鬧了。
幾個技術員圍在一台紅色拖拉機旁邊，唉聲嘆氣。
正是上午被前面大隊挑走的拖拉機，現在發動機蓋子掀著，突突突響幾聲就熄火，再發動，再熄火，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
幾個穿藍布工裝的技術員圍成一圈，一個個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
上午跟他們搭過話的那個趙技術員也在人群里，正蹲在發動機旁邊，滿頭大汗地擰著化油器的螺絲，臉上蹭了好幾道黑機油，嘴唇抿得緊緊的。
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湊過去提意見：「要不拆缸蓋看看。」
趙技術員搖搖頭，語氣有點煩躁：「缸墊上午剛換的，不是那兒的問題。油路也洗了，電路也查了，火花塞也換了……該查的都查了，就是找不出毛病。這車去年大修過之後就老犯這毛病，時好時壞。」
幾個技術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打包票說能修好。
這紅頭拖拉機是農機站的心病，去年大修花了不少錢，修完還是三天兩頭出毛病，站長都頭疼。
劉叔蹲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他是一大早來的，排了半天隊才分到這台車，誰知道是個病秧子。
眼看著前面槐花大隊的車還沒動，自己這台又修不好，心裡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這可就剩他們兩個大隊了，不會讓他們白跑一趟吧？
看見沈雲希和周衛東推著車進來，他站起來沖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蹲下去繼續盯著技術員修車。
周衛東把自行車停好，走到趙技術員旁邊，彎著腰看了看那台熄火的發動機，又看了看旁邊他們那台還沒開始檢修的綠漆拖拉機。
「哥，咱那台還沒動呢，估計得等這台修好。我看這台看著一時半會兒夠嗆，幾個技術員圍著都找不出毛病，不會咱今天白跑一趟吧？」
話音剛落，趙技術員從發動機前直起腰來，拿袖子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眼神在兩人身上划過，繼續低頭檢查拖拉機。
「再等等吧，這不是時間還早嘛。」
沈雲希看著時間還早，心裡也不急，跟在技術員旁邊，看他們修理那台紅色拖拉機。
倒是周衛東眉頭緊皺，指了指旁邊那台綠漆拖拉機，湊到趙技術員跟前：「趙哥，我們槐花大隊那台拖拉機，還沒動嗎？」
趙技術員直起腰，手裡的扳手在發動機蓋子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的表情有點為難。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正在翻工具箱的年輕技術員：「你們那台缺點零件，傳動軸上的一個膠套老化了，倉庫里翻了半天沒找著合適的，小陳已經去後院舊件堆里翻了，看看能不能從報廢車上拆一個下來，你們再等等。」
「膠套？」周衛東撓了撓頭，有點不太放心：「那玩意好換不？今天下午能弄好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得用，可不敢耽誤。」
「好換好換，拆下來舊的，把新的套上去就行，不是什麼大毛病，找到零件馬上就能裝。」趙技術員抹了把汗，轉頭又看了眼那台還在冒黑煙的紅頭拖拉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倒是這台紅的，今天要是不把它修好，可就真耽誤事了。」
沈雲希在旁邊看了好一陣，那台紅頭拖拉機每次都是怠速穩、一加油就熄火，排氣管冒黑煙，典型的混合氣過濃。
但技術員們把該檢查的都檢查了，好像都沒什麼問題。
她注意到發動機旁邊有一根細細的真空管，連著分電器，管子接口處的橡膠老化得厲害，表面有好幾道細密的裂紋。
她盯著那根管子看了一會兒，又往前湊了湊。
「趙哥，分電器旁邊那根真空管，你們檢查了沒有？」沈雲希指了指那根不起眼的細管子。
趙技術員正蹲在發動機另一側擰螺絲，頭也沒抬地回了句：「那根管早上就查過了，外觀沒問題，沒漏氣。接口也緊的，沒松。」
「接口是緊的，但管子本身可能有裂紋。」沈雲希又往前湊了湊，伸手指著那根真空管靠近分電器的一端：「你看這，橡膠都老化了，表面全是細口子。
怠速的時候負壓小，口子貼在一起不漏氣，油門一加負壓大了，裂紋被吸開，真空就漏了。分電器真空提前角不對，點火正時就亂了，所以加油門才熄火。」
幾個技術員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
趙技術員抬起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那根真空管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紋，有一段已經微微發硬變形。
拿手指頭輕輕一按，管子表面立刻裂開一道小口子。
他愣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顯然不太相信就這麼根小管子能鬧出這麼大動靜：「就這麼根小管子，能影響這麼大？以前沒聽說過因為這個熄火的。」
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也湊過來，看了看那根管子，又看了看沈雲希，不屑的嘀咕：「打不著火還能是這個毛病？你這麼懂，咋不自己修？」
周衛東一聽這話，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瞪著那個年輕技術員，生氣的時候開口就沒個把門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們自己查了一上午沒查出來，我哥好心給你們建議，你不服氣是吧？不服氣你也得有那個本事！陰陽怪氣的幹啥，有本事你把車修好唄！」
那年輕技術員被他這一通搶白懟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螺絲刀往工具箱裡一摔，哐當一聲響：
「你……你厲害你們自己修！你們槐花大隊的不是能耐嗎？那你們自己把這台車修好，修不好可別再找我們！」
他說完扭頭就要走，被旁邊的同事拉了一把，嘴裡還在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