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就好。」沈雲希回身從屋裡拿出個搪瓷缸，倒了半缸溫水遞過去：「先喝口水。上工還早，你回屋換身衣服，把肚子填一填，不然搶種這活你頂不住。」
顧承屹接過缸子幾口喝盡，把空缸還她：「我拾掇一下就走。」
「急什麼。」沈雲希把缸子放回桌上，又從自己柜子里摸出兩個煮雞蛋，塞進他手裡：「昨晚就煮好了，本來想自己帶著。你拿去吃，別空肚子。」
顧承屹捏著那兩個還帶著點溫的雞蛋，喉結滾了滾：「雲哲，你……」
「大老爺們兒，別磨嘰了。」沈雲希擺擺手，轉身把房門帶上：「我去前院等你，一塊走。」
顧承屹在原地站了幾秒，回了自己屋。
他翻出件乾淨褂子換上，又把昨晚沾滿泥的褲子搓了兩把，搭在窗台上。
煮雞蛋他只吃了一個，另一個揣進了兜里。
沈雲希已經在前院井台邊等著，見他出來開口道：「強叔昨晚說，今天西坡要搶種，男女老少全上。你一會兒多留神，記分員這陣子盯得緊。」
「好。」顧承屹接住，手指合攏。
兩人出了知青院，村道上已經有人往麥場走。
清晨的風帶著潮氣，路面的泥被踩得稀爛，走幾步鞋底就厚了一圈。
沈雲希走得快，顧承屹腿長，不緊不慢地跟在一側。
「昨晚沒睡？」沈雲希問。
「眯了幾個鐘頭。」顧承屹道：「外婆醒過來兩回，後半夜就穩了。我今晚收工再過去一趟。」
他現在能在沈雲希面前，很自然的提起自己外公外婆。
最初的防備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等搶種完，你要不要帶老人去公社衛生院看看？」沈雲希頓了頓，語氣放輕。
顧承屹腳步慢了一瞬，很快又跟上去：「應該就是感冒，今早還挺精神的，這兩天觀察看看吧。」
沈雲希沒再往下說。
她知道顧承屹外祖家的情況特殊，能不去人多的地方就不去，但看老人的病不能再拖。
今天還能下地，明天說不定就起不來。
到麥場時，人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
周國強拿著記工本站在石台上，正扯著嗓子分任務。
看見他倆過來，抬手指了指西頭：「沈雲哲、顧承屹，你倆今天跟著周旺那一組，西坡種玉米！」
「知道了，叔。」沈雲希應了聲，拉著顧承屹往西邊走。
周衛東從人群里鑽出來，手裡提溜著個破草帽：「哥！我爹說讓我今天跟你一組。」
「行啊。」沈雲希笑著應了一聲，隨手把周衛東頭頂上歪掉的草帽正了正：「正好，今天西坡地濕，你力氣大，待會兒幫著扛種子。」
「那還用說！」周衛東把胸脯拍得啪啪響，整個人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便宜，笑得見牙不見眼：「哥，你放心，有我在，保准不讓你多出一點力！」
顧承屹眉心一跳，視線落在周衛東搭在沈雲希肩頭的那隻手上，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想說點什麼。
「顧承屹，你今天怎麼走這麼慢？」沈雲希忽然回過頭來，朝他揚了揚下巴：「不舒服？」
顧承屹喉結動了動，啞聲道：「沒有。」
他加快兩步跟上去，試圖插進兩人之間。
偏巧周衛東這時候拽著沈雲希往旁邊讓了一下：「哥，看著點，前面有水坑。」
「你都叫我哥了，別把我當小孩子。」沈雲希笑了一下，腳步輕巧地繞過去。
顧承屹剛邁到一半，又落了空。
三人到了西坡地頭，已經有不少社員彎腰整地了。
周衛東先一步跳下田埂，回頭伸出手：「哥，下來，這邊有點滑。」
沈雲希剛要把手搭上去，就聽顧承屹在後面淡淡道：「周同志，你去把田頭的玉米種扛過來吧，我不知道分給我們的是哪袋。」
周衛東動作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邊不著急，我扶我哥下來再說。」
他還記得他哥上次抓魚不敢下河，昨天下雨地頭的溝里還有積水，也少不了蟲子，他哥指不定也害怕呢。
得扶著點。
「不用扶我。」沈雲希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自己撐著鋤頭利落地跳下田埂，回頭沖顧承屹道：「顧承屹，你去拿工具，我去看看周旺分的那幾壟怎麼幹。」
顧承屹「嗯」了一聲，轉身去放農具的地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衛東已經追到沈雲希身側，一口一個「哥」地跟她討論哪塊地濕、哪塊地好下鋤。
兩人有來有回，說得熱絡。
顧承屹閉了閉眼，抬手揉了下眉心。
頭更疼了。
昨晚從牛棚回來就隱隱發脹，原想著撐到中午就能緩過來，可眼下這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他已經被周衛東一聲接一聲的「哥」喊得煩躁。
「哥，你渴不渴？我帶了點水，還放了點糖。」周衛東解下腰間的竹筒，擰開蓋子遞給沈雲希。
「先給我嘗一口。」沈雲希接過去抿了一小口：「嗯，確實有點甜，嬸子給你兌的？」
「我自己兌的。」周衛東笑得一臉得意：「就知道你愛喝。」
沈雲希：「……」太甜了，她還真不怎麼愛喝。
不過弟弟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潑冷水。
顧承屹扛著兩把鋤頭走過來，彎腰把其中一把插在沈雲希手邊。
「謝了。」沈雲希抬頭朝他笑了一下，又轉回去跟周衛東說：「你教我們怎麼整。」
「沒問題！」周衛東中氣十足地應下。
顧承屹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另一把鋤頭，手指骨節泛白。
沈雲希似乎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轉頭看了他一眼：「顧承屹，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太對。」
顧承屹垂眼，鬆開鋤頭柄，聲音平靜：「沒事，先幹活吧。」
「你昨晚肯定沒睡好。」沈雲希看著他，語氣裡帶著點不容拒絕：「這樣，你負責點種，我和衛東負責刨坑。點種輕快點，你緩一緩。」
周衛東一聽，立刻拍著胸脯：「哥你和顧哥都放種子就行，刨坑這種重活我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