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屹聽著周衛東這大包大攬的口氣，心底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一晚上沒睡不假，但輪不到一個毛頭小子跑來跟前充大漢。
「用不著。」顧承屹彎腰拔起地上的鋤頭，在手裡掂了掂，目光直接越過周衛東，落在沈雲希臉上：「我還不至於連把鋤頭都揮不動。」
說完，他根本沒給兩人反駁的機會，跨步走到壟溝前。
高大的身軀微微下沉，雙臂肌肉瞬間繃緊，手起鋤落。
「嚓……」
鐵鋤頭精準地楔進濕潤的泥土裡，帶起一抔散發著土腥味的濕泥。
動作利落紮實，坑的深淺恰到好處。
周衛東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他吃火藥了？搶著乾重活。」
沈雲希看著前頭那個快揮出殘影的寬闊背影，挑了挑眉。
這男人平日裡幹活雖然也不磨洋工，但絕沒有今天這麼拼命。這架勢，活像跟這塊地有仇似的。
「別管他。」沈雲希從布袋裡抓出一把裹了藥粉的玉米種：「趕緊跟上，咱干自己的活就行。」
兩人一人踩著半邊壟，跟在顧承屹身後往坑裡扔種子。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曬散了清晨的涼意。
地里濕氣蒸騰，沒多會兒功夫，人就出了一身透汗。
顧承屹干在最前頭，手裡的鋤頭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得嚇人。
濕透的褂子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明顯的肌肉起伏。
周衛東跟著扔了一陣子，看著顧承屹跟不知疲倦的鐵牛一樣越拋越快，心裡那股好勝心也被激出來了。
「顧知青，你這速度也太快了，我哥都快跟不上了！」周衛東大喊一聲：「換我來刨坑，你歇會兒！」
「跟不上就少說話，多幹活。」顧承屹頭也沒回，手裡的動作絲毫不減，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透著股冷硬的壓迫感。
沈雲希彎腰丟下兩粒種子，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嘴角抽了抽。
這倆人較什麼勁呢？
她拍了拍周衛東的肩膀：「行了，有人願意出苦力，咱們樂得清閒。把種子蓋嚴實了，免得被鳥刨出來。」
顧承屹聽到身後傳來的笑語，手上的力道下意識加重了幾分。
鋤頭用力挖進土裡，碰到底下埋著的一塊石頭，震得虎口發麻。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燥郁。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今天到底在煩躁什麼。
大隊長的銅哨聲終於在田埂上響起，劃破了晌午的悶熱。
一上午的搶種總算熬到了頭。
周衛東扔下手裡的布袋，湊到沈雲希跟前，殷勤地遞過一條干毛巾：
「哥，擦擦汗。下午我接著跟你一組，到時候我把家裡的水壺帶上，給你裝滿綠豆湯！」
「行啊，還是你小子心細。」沈雲希接過毛巾抹了一把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趕緊回家吃飯去吧，嬸子估計早把飯做好了。」
周衛東咧著嘴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正在收拾農具的顧承屹：「顧知青，下午你歇著點，刨坑那活交給我！」
顧承屹把兩把鋤頭往肩上一扛，眼皮都沒抬：「顧好你自己就行。」
冷硬的一句話，硬是把周衛東噎了個半死。
「別理他。」沈雲希挑了挑眉。
這男人一上午都悶頭猛干，連口水都沒喝，一張臉繃得跟債主似的。
她心裡暗道，這臭脾氣，簡直像來了大姨父一樣，懶得跟他一般見識。
她跟周衛東揮手歡樂告別，轉身追上顧承屹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往知青院走。
到了後院小廚房，顧承屹就算臉色再難看，也得挽起袖子生火做飯，兢兢業業地履行大廚的職責。
沈雲希拉過小馬扎，坐在灶膛前幫著添柴火。
鍋里下了雜麵條，水汽頂著鍋蓋「咕嘟咕嘟」直響。
顧承屹拿著長筷子在鍋里攪了兩下，瞥了一眼坐在下面烤得臉頰發紅的人，語氣裡帶著股說不清的刺：
「今天怎麼沒跟著你那個好弟弟去吃現成飯？人家連綠豆湯都給你備好了，多體貼。」
沈雲希添了一把干樹枝，火光映在臉上，她滿不在乎地接話：「那哪成。衛東那是客氣，我總不能真跑去老鄉家裡蹭飯吧。
再說，他家那飯菜的油水，能有咱們顧大廚的手藝香？」
這句馬屁拍過去，顧承屹的臉色非但沒緩和，反倒更沉了。
聽她這麼說，顧承屹臉色緩和了不少：「我看他那口一個哥叫得比親哥還親。你這認弟弟的本事倒是一絕，剛下鄉幾天，就收了個跟班。」
沈雲希被灶膛里的煙燻得眯起眼睛，根本沒往歪處想。
在她眼裡，大家都是糙老爺們，顧承屹這副陰陽怪氣的腔調，純粹是大男人之間那點莫名其妙的勝負欲作祟，覺得自己的風頭被搶了。
「這叫人格魅力，懂不懂？」沈雲希仰起頭，笑得有些得意。
顧承屹垂眼看著她那副大言不慚的樣子，腦子裡閃過剛才田埂上兩人有說有笑的畫面，胸口那股鬱氣又往上頂了頂。
他扯了扯嘴角，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一個大男人，細胳膊細腿，人家一隻手就能把你拎起來，也好意思讓人喊哥？」
「啪！」
沈雲希手裡那根燒著半截的木棍被她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子。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何況沈雲希也沒那麼多耐心，這會兒已經被顧承屹句句帶刺的話給說煩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眉頭擰得死緊，連名帶姓地沖他開火：「顧承屹，你今天吃槍藥了？」
她盯著面前那張冷臉，火氣全頂了上來：「我見你昨天一晚上沒睡，今天又搶著幹了一上午重活，不跟你計較，你還沒完沒了了是不是？」
她本來體諒這人熬了夜，到了地頭處處替他打算，結果這人不僅不領情，還陰陽怪氣地嘲諷她大半天。
「細胳膊細腿怎麼了？今天上午我刨的坑少你半個了？還是點種慢你一步了？」
沈雲希冷笑一聲，看都不看鍋里翻滾的麵條，直接甩手：「你自己留著這身橫肉慢慢熬吧，小爺我不伺候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連半點耐心都沒多留給這人。
她是比較喜歡吃顧承屹做的飯不假，但也沒到處處委屈自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