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木門被她拽開又甩上。
顧承屹攥著長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愣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鍋里的雜麵條已經煮得冒了白沫,順著鍋沿往下溢,嗞啦嗞啦地響。
他像是沒聽見,視線直勾勾盯著那扇還在晃動的木門,腦子裡嗡嗡作響。
生氣了。
他剛才沒忍住,是不是說的太過分了?
顧承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根還在冒煙的燒火棍,心裡突然空了一拍。
自己剛才到底在幹什麼?
人家好心好意把退燒藥借給他救急,早上還塞給他兩個煮雞蛋,處處顧忌著他的身體。
他倒好,像個炮仗一樣,點火就著,逮著人夾槍帶棒地刺了一頓。
顧承屹懊惱地抹了一把臉,趕緊把鍋蓋掀開,手忙腳亂地把灶膛里的柴火退出來兩根。
他盯著滾開的麵湯,心裡像堵了塊沾水的海綿,悶得透不過氣。
這無名火發得毫無道理,仔細一琢磨,居然全是因為周衛東那幾聲「哥」。
荒唐,太荒唐了。
顧承屹強壓下心頭那股怪異的煩躁,盛了兩大碗麵條,又從自己柜子里翻出那半瓶肉醬,挖了一大勺蓋在沈雲希那碗上。
他端著海碗走到沈雲希屋門口,站定。
裡面靜悄悄的,沒動靜。
顧承屹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門,聲音有些發乾:「雲哲,出來吃飯。」
屋裡傳出一聲冷哼:「不吃。」
顧承屹碰了個硬釘子,耳根子一陣發熱。
他端著碗的手緊了緊,硬著頭皮繼續說:「剛才是我態度不好。昨晚沒睡好,腦子發懵,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我……我跟你道歉。」
門裡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顧承屹以為她真打算餓肚子抗議的時候,木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沈雲希靠在門框上,視線落在他手裡的海碗上,挑了挑眉:「認錯態度倒挺快。怎麼,怕我下午真罷工,讓你一個人把西坡的地全翻了?」
「沒那回事。」顧承屹把碗往前遞了遞,目光掃過她還帶著慍怒的眉眼,心裡的火早散了個乾淨,只覺得自己理虧:「我加了肉醬,趁熱吃。」
沈雲希沒跟他客氣,伸手把碗接過來。
既然人家給了台階,她也懶得繼續端著,以後還要做飯搭子的。
「下不為例啊。」沈雲希端著碗,一臉傲嬌:「再有下次,我們就拆夥,我自己也不是不會做飯。」
顧承屹看著她那副揚著下巴、帶著點傲嬌的模樣,喉結滾了滾,老老實實應下:「好,以後不會了。」
沈雲希見他服軟,心裡的火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她低頭聞了聞碗裡肉醬的香味,端著海碗往後退了一步,留下一句:「我自己在屋裡吃,就不出去了。」
說完,木門當著顧承屹的面合上。
顧承屹被結結實實地關在門外,碰了一鼻子灰。
他盯著緊閉的門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站了片刻沒挪步,總覺得這和解缺了點什麼,心裡不太踏實。
他清了清嗓子,隔著門板問了一句:「鍋里還有熱麵湯,你要不要喝一碗?」
「不要。」門裡傳來沈雲希乾脆的拒絕,隱約還能聽見她拉開椅子坐下的動靜。
顧承屹碰了個軟釘子,只能轉身回小廚房去端自己的那碗面。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雜麵條本來就糙,少了一半肉醬,嚼在嘴裡簡直像在嚼木渣。
顧承屹三兩口對付完,坐在灶台前生悶氣。午休時間轉眼就過。
上工的銅鑼聲還沒響,沈雲希屋子的門從裡面拉開。
她端著見底的海碗走出來,睡了一覺,臉上的不愉快早散乾淨了。
剛一出門,就撞見顧承屹像個門神一樣杵在外面。
他靠著牆根,見沈雲希出來,目光立刻掃過去,仔細端詳了一下她的臉色。
確認那股火氣已經消了,他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平。
沒等沈雲希開口,顧承屹主動伸出手,拿走她手裡的空碗:「我去刷,你去洗把臉。」
台階給得足足的,沈雲希本來也沒打算死揪著不放,隨口應了一句:「謝了。」
顧承屹端著碗進了小廚房。
伴著幾聲清脆的洗刷聲,他很快擦著手走出來,懷裡還多了兩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水壺。
他走到沈雲希跟前,把其中一個往前一遞。
沈雲希剛拿毛巾擦完臉,伸手接過水壺。
入手一片沁涼,壺身外頭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明顯是剛從深井水裡鎮過的。
「綠豆湯。」顧承屹清了清嗓子,視線飄向院牆上的破瓦片,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
「中午熬的,放了白糖。下午咱們自己帶著,想喝隨時有,就……別麻煩衛東了。」
沈雲希動作一頓,抬眼打量面前的人,眼裡紅血絲都熬出來了。
中午滿打滿算也就那麼點休息功夫,生火熬湯還得吊在井裡鎮涼,這人絕對連眼都沒合一下。
「你中午沒睡會兒?」沈雲希拎著水壺帶子,眼裡只剩無奈。
「用不著。」顧承屹把另一個水壺斜挎在肩上:「我精神得很,晚上再睡也一樣。」
行,死鴨子嘴硬。
「行不行啊?」沈雲希把水壺掛到脖子上:「要不請半天假,強叔也不是為難知青的人。」
顧承屹搖搖頭:「這時候不讓請假,就不給大隊長添麻煩了。」
見他這死硬的脾氣,沈雲希沒再勸,拎著水壺跟他一起出了知青院。
村里黃泥路上的積水曬乾了大半,兩邊散發著泥腥味。
還沒走到地里,身後就傳來喊聲。
「哥!顧哥!等等我!」周衛東一路小跑衝過來,臉上掛著汗珠,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小子衝到跟前,熟絡地伸出胳膊,直愣愣就要往沈雲希肩膀上搭:「哥,下午咱倆……」
還沒等周衛東那條胳膊放下,旁邊的顧承屹腳步忽地滯了一下,高大的身軀晃蕩兩下,像要往前栽。
沈雲希眼疾手快,伸手扶住顧承屹,轉頭問他:「怎麼了?」
顧承屹站定腳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啞得很:「沒事,眼花了一下。」
周衛東的手落了空,剛想開口關切兩句,顧承屹已經邁開腿湊了過來。
顧承屹伸出結實的胳膊,徑直扣住沈雲希的肩膀,沉甸甸的半個身子靠了過去:「扶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