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希是個行動派,第二天上工的時候就在想,做什麼事能震驚村里人。
打穀場上來領農具的人越來越多,她扛著鋤頭混在人群里,耳朵不自覺地豎起來,想從閒話里挑出點能用得上的由頭。
幾個嬸子圍在石磨邊說得熱鬧。
「王桂花這回可算踢到鐵板了,昨兒我見她從公社回來,眼睛腫得跟爛桃似的。」
「該!誰讓她往死里護著王二狗。公安都上門了,她還嘴硬,非說何知青冤枉人。」
「就是,那晚我也在,王二狗那兩個狐朋狗友當場就把他賣了。王桂花還想拉林晚作證,結果林晚一個字沒崩出來,臉白得跟紙一樣。」
「這不,隊裡年輕媳婦現在見了她都繞道走。」
沈雲希聽了一耳朵,沒往心裡去。
這事已經過去好幾天,王二狗那幫人被公安帶走後一直沒放回來。
王桂花和她男人周有福也被叫去公社問了幾回話,大隊裡的風言風語一天一個樣。
林晚現在被架在火上烤,也沒擋住纏著周旺。
沈雲希抬頭掃了一圈,見周旺已經蹲在田頭整犁,周衛東推著兩袋種子從倉庫出來,顧承屹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個竹簍子。
「哥!過來!今天分咱倆去東溝那片,地硬,我跟我爹說好了,讓你跟我一塊,我刨坑你點種!」周衛東隔著老遠就喊,嗓子嘹亮。
沈雲希沖他擺擺手,卻沒急著過去。
她繞著打穀場東邊那台壞了好些天的抽水機轉了兩圈。
那鐵疙瘩有些年頭了,鏽跡斑斑,入夏前就趴了窩。
農機站的人來修過一回,說缺零件,一直拖到現在。
隊裡澆地全靠人挑,壯勞力輪流上陣,肩膀都壓青了。
「怎麼,你還要把這玩意兒修了?」顧承屹走到她身後。
沈雲希回頭,眼裡帶著點躍躍欲試:「試試唄,修好了,能省多少人力。」
顧承屹沒接話,目光落在她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這兩天她跟著下地,皮膚曬得微微發紅,反倒襯得那張臉更白。
他伸手把她的袖口往下拽了拽:「先上工,修也等中午。」
「知道。」沈雲希笑了一下:「我就先看看,心裡有個數。」
周衛東跑過來,喘著氣湊近:「哥,看什麼呢?這抽水機早不轉了,年年都這樣,壞了就靠人澆。我爹說等忙完這陣,再往公社跑一趟。」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沈雲希用腳尖踢了踢底座的泥,「我要是修好了,你說大伙兒會不會嚇一跳?」
周衛東眼睛倏地亮了:「哥!你還會修抽水機?」
顧承屹也側目看她,似是想起了什麼。
「略懂。」沈雲希拍拍手上的灰,揚起下巴:「行了,先幹活,等中午我拆開看看。」
三人往東溝走,周衛東一路嘰嘰喳喳,跟沈雲希講東溝哪塊地石頭多、哪塊地容易存水。
顧承屹跟在後頭,偶爾補一句,大多數時候只聽著。
到了地頭,周衛東把種子袋往肩上一甩,沖沈雲希擠眼:「哥,你點種,我刨坑。顧哥你歇著,別又跟上次似的中暑。」
顧承屹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你哪隻眼睛看見我中暑了。」
「沒中暑你往我哥身上趴?」周衛東梗著脖子,話說得直愣愣的。
「行了。」沈雲希一人肩膀拍一下:「都幹活,別跟小孩一樣。」
周衛東哼了一聲,扛著鋤頭進了地壟。
顧承屹沒動,側過臉,見沈雲希正彎腰檢查種子乾濕,後頸露出一小截,沾著細汗。
他喉結滾了一下,別開眼。
東溝的土確實硬,一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周衛東在前面悶頭刨坑,沈雲希跟在後面點種,顧承屹拎著水桶負責澆底水。
三人配合得還算順暢,只是太陽越升越高,四周一點風都沒有。
周衛東不一會兒就脫了外面的褂子,只穿件背心,露著被曬成蜜色的胳膊。
他幹得猛,嘴裡也不閒著,隔一會兒就喊一句:「哥你慢點。」
「哥你渴不渴。」
顧承屹聽得太陽穴突突跳,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走過去擋在沈雲希身側:「去歇會兒,我來點種。」
「你歇吧,我還不累。」沈雲希頭也沒抬,手底下動作利索。
「臉都曬紅了,還說不累。」顧承屹伸手把她手裡的種子籃接過去,語氣不容商量。
周衛東在前面聽見,也回過頭來幫腔:「對,哥,你去樹底下坐會兒。就剩兩壟了,我和顧哥能幹完。」
「你倆倒是難得一致。」沈雲希直起腰,拿袖子蹭了把汗,朝地頭那棵老槐樹走去。
也不知道怎麼她都這麼大力氣,這兩人還是對她這麼關照,難道是看她太瘦了。
沈雲希靠樹坐下,灌了幾口水。
微風從溝底鑽上來,帶著點濕泥味,吹得人舒服不少。
她眯起眼,腦子裡又轉到那台抽水機上。
高級機修課把很多原來只能看個大概的結構,現在就像拆開擺在眼前。
那台抽水機的問題,她中午過去看看就能確認。
正想著,眼前的光突然被擋住。
顧承屹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半蹲在她面前,遞了條浸過涼水的毛巾。
「擦擦臉。」
沈雲希接過毛巾按在臉上,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整個人精神一振。
「顧哥,你對我這麼好,我都不好意思了。」她悶聲笑。
顧承屹沒說話,伸手把她額前被汗打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沈雲希愣了一瞬。
沒等她多想,顧承屹已經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拿起水壺灌了一口:「中午真去修抽水機?」
「去。」沈雲希把毛巾疊好還他:「你跟我一起。」
「嗯。」顧承屹應得自然。
中午下工哨一響,沈雲希飯都沒顧上吃,拎著從周衛東家借的工具箱就去了打穀場。
顧承屹端著飯盒跟過來,嘴裡還咬著半塊餅。
抽水機停在棚子下面,沈雲希蹲下來,先敲了敲外殼,又擰開幾個螺絲,把泵頭拆了下來。
圍過來看熱鬧的人三三兩兩,有端著碗的,有扛著鋤頭的。
「沈知青,這機器都壞大半月了,你能修?」
「別費勁了,農機站的人都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