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趙銘請她吃食堂，點了三個菜一個湯，把肉全夾她碗裡。吃完飯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推過來，蘇念展開一看，手寫的，滿滿一頁字。
「情書？」她抬頭看趙銘。
趙銘咳了一聲：「寫得不好你別笑話。」
蘇念低頭讀了兩行。字挺工整，內容說不上多好，翻來覆去就是「你笑起來好看」「跟你待著舒服」之類的話。但一整個午休時間，趙銘就趴對面看她讀信，緊張得手指頭一直在摳桌角。
蘇念把信折好收進包里。前世溟夜送她東西從來不用紙，都是直接往她面前一推，金鍊子、粉珍珠、會唱歌的貝殼，要是不收他就沉著臉不說話。蘇念那時候覺得他霸道，現在想想，溟夜可能壓根不知道情書長什麼樣。
「寫得還行。」蘇念說。
趙銘鬆了口氣，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晚上回宿舍，林薇正敷著面膜追綜藝。蘇念把書包放下，從裡面掏出來趙銘塞給她的蘋果和酸奶，放桌上分了林薇一半。
「趙銘給的？」林薇拿起酸奶看了看，「你們真處上了？」
「處上了。」
「我跟你說認真的，」林薇把面膜揭了坐直身子，「趙銘前女友少說能坐兩桌。上學期還有個女生在食堂堵他，哭著罵他渣男。」
蘇念擰開酸奶喝了一口：「我知道。」
「你知道還跟他好？」
「先處著唄，我又沒打算跟他結婚。」
林薇被她噎了一下，又換了個角度勸：「那你圖他什麼？」
蘇念想了想：「他每天早上給我送早飯。」
「就這？」
「還有情書，手寫的。」
林薇表情複雜地看著她：「蘇念，你要求是不是有點低？」
蘇念沒回答。她沒法跟林薇解釋，前世在海底關了三年，放出來之後連過馬路看紅綠燈都得重新學，那時候趙銘遞過來一杯熱奶茶，她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現在不一樣，現在她有腦子。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蘇念拍了拍林薇的肩膀，「他要真敢亂來，我收拾他。」
林薇將信將疑地轉回去看綜藝了。
接下來幾天趙銘風雨無阻地送早飯。有時候是包子豆漿，有時候是食堂的煎餅果子，每天換著樣。周三晚上下了晚自習，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等蘇念，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盒子。
蘇念接過來打開，是一條銀鏈子，吊墜是個小海豚。
「好看吧？我挑了好久。」趙銘幫她戴上，退後兩步看了看，「真好看。」
蘇念低頭摸了摸那個小海豚。鏈子不貴，看包裝盒就是學校旁邊飾品店買的。前世溟夜送過她一條銀鏈子，腳踝上拴的那根，鑰匙在溟夜手裡攥著，三年沒離過身。
「好看。」蘇念把鏈子塞進領口，「謝謝。」
趙銘嘿嘿笑了一聲，伸手想牽她，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怎麼了？」
「剛認識多久就牽手。」蘇念往宿舍方向走，「先處夠兩個月再說。」
趙銘愣了一下，追上去嬉皮笑臉的：「那我排隊等著。」
蘇念沒理他，嘴角翹了一下。前世趙銘追她的時候三天就把她哄到手了，到手之後態度就慢慢變了。這次她得把進度條拉長，看看這人耐心到底有多少。
晚上躺床上，蘇念刷到趙銘發的朋友圈，一張她低頭喝豆漿的側臉照，配文：「終於等到你。」底下評論十幾條，有起鬨的，有酸的。蘇念截了個圖存進那個叫「證據」的文件夾里。
她又翻到姜曉語的微信，最後一條還停在「到了再說」，姜曉語壓根沒回。蘇念想了想，發了條消息過去：你那邊怎麼樣？
過了兩分鐘，姜曉語回了一張照片。黑漆漆的看不太清，隱約能認出來是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旁邊還有半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子上印著學校超市的標籤。
蘇念把照片放大了看。夜明珠旁邊有個銀藍色的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尾巴尖。
她關了手機翻了個身。姜曉語混得挺好，趙銘這邊也上道。蘇念閉上眼睛，心想，這次總算走對路了。
……
姜曉語在海底住了快一周，每天除了吃就是逛，把宮殿逛了個遍。溟夜白天被長老會叫走辦事，晚上回來陪她吃飯，日子過得挺舒坦。
這天下午巫婆拄著拐棍來找她：「人類姑娘，王讓我給你捎句話，今晚族會，他帶你一塊去。」
姜曉語正躺在金貝殼裡敷面膜，聞言坐起來：「族會？什麼族會？」
「每月一次，各家長老和族中有頭有臉的都來。」巫婆拿拐棍點了點地，「你收拾利索點，別給王丟人。」
「我有什麼好丟人的？」姜曉語拍了拍臉上的面膜，「我穿哪條裙子好看？」
巫婆翻了個白眼走了。
傍晚溟夜來接她，看她換了條月光紗裁的新裙子，銀白色料子從肩上垂到腳踝，走一步晃三晃。姜曉語還特意把頭髮盤起來了，插了根夜明珠簪子。
溟夜看了她兩眼，沒說話，直接伸手把她簪子拔了。
「哎你幹嘛！」
「太亮了。」溟夜把簪子揣進袖子裡，「換根暗的。」
「你毛病吧？」
「太晃眼。」溟夜從桌上撿了根素色珊瑚簪給她插回去，「這樣就行。」
姜曉語對著水鏡照了照，素簪子確實也好看。她懶得跟他掰扯，挽住他胳膊：「走吧。」
族會在宮殿最大的正殿開。姜曉語進去的時候差點被晃瞎。上百條人魚擠在大殿裡，尾巴顏色五花八門，紅的藍的紫的黃的，有的頭上頂珊瑚，有的脖子上掛珍珠項鍊。正中間擺著長桌，上面堆滿了海藻糕、珊瑚糖、生魚片，還有幾壇不知道什麼釀的酒。
溟夜牽著她往主位走。一路上人魚全扭頭看過來，幾十道視線齊刷刷落在姜曉語身上。
「王來了！」有個人魚喊了一嗓子。
大殿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嗡的議論聲起來了。
「那就是人類姑娘？」
「銀頭髮的那個？」
「挺好看的嘿。」
姜曉語跟著溟夜在主位坐下。她剛坐穩，旁邊一桌的幾個年輕雄性人魚就湊過來了，尾巴甩得水花四濺，一個個伸著脖子看她。
「姜姑娘，你眼睛真好看，跟星星似的。」一個紅尾巴人魚湊到跟前，笑得挺殷勤，「我叫赤鱗，王手底下管珊瑚礁的。」
姜曉語客氣地點了點頭：「你好。」
「姜姑娘你喝什麼酒？我這兒有去年釀的百花釀，甜口的。」
「她喝奶茶。」溟夜在旁邊冷不丁開口。
赤鱗愣了一下：「奶茶……什麼東西？」
「岸上的。」姜曉語解釋，「海底沒有。」
「那我給你弄點別的？椰子酒？我特意去淺海摘的椰子。」
赤鱗說著就要往她手裡塞杯子。手剛伸出去一半，溟夜的尾巴從桌子底下掃過來，赤鱗整個人連著椅子被掃出去兩米遠，咚一聲撞在柱子上。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赤鱗揉著腰爬起來：「王，我就是給姜姑娘遞杯酒……」
「她缺你那杯酒？」溟夜尾巴收回來，搭在姜曉語椅子扶手上，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旁邊另一個綠尾巴人魚不長記性，端著碟海藻糕湊過來：「姜姑娘嘗嘗這個，我媳婦做的，族裡都說好吃。」
溟夜尾巴又掃過去，綠尾巴人魚連人帶碟子翻到隔壁桌底下。
「王！」綠尾巴從桌布底下鑽出來，「我就送個糕！」
「她不吃海藻。」溟夜抬了抬眼皮，「她吃薯片。」
姜曉語在旁邊忍著笑，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上了。
第三個不長眼的又來了。這回是個年輕小個子，銀尾巴，長得還挺秀氣，擠到跟前小聲說：「姜姑娘，我帶你逛逛大殿吧？後面有發光水母池……」
溟夜這回沒掃尾巴，直接伸手把姜曉語往自己這邊一拽。姜曉語沒坐穩，整個人歪進他懷裡，瓜子撒了一裙子。
「坐我腿上。」溟夜低頭看她。
「我坐得好好的……」
「腿。」
姜曉語抬頭看了看他臉色。溟夜面無表情，但嘴角繃得緊緊的，尾巴在水底下拍得啪啪響。她把手裡的瓜子殼往桌上一扔，挪了挪屁股坐他大腿上了。
溟夜胳膊立刻圈上來摟住她腰，尾巴也纏上來搭在她腳踝上，三層保險。
銀尾巴小個子站在原地張著嘴，看看姜曉語又看看溟夜，識趣地溜了。
姜曉語靠在他懷裡繼續嗑瓜子，沖對面那桌被掃翻的三個雄性人魚抬了抬下巴：「你至於嗎，人家就誇我一句。」
「夸什麼夸。」溟夜低頭湊她耳邊，「眼睛像星星這種話，用他們說？」
「那你覺得我眼睛像什麼？」
溟夜想了兩秒：「像夜明珠。」
「俗不俗啊你。」
「那像什麼？」
「像奶茶里的珍珠。」姜曉語把一顆瓜子塞他嘴裡，「圓溜溜的，泡水裡。」
溟夜嚼著瓜子想了半天這個比喻，耳朵尖慢慢紅了。
大殿裡其他雄性人魚學乖了，沒人再敢往主位跟前湊。但姜曉語發現坐在靠後位置的那幾條人魚一直在偷看她，跟旁邊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什麼。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溟夜：「後面那幾個是不是在議論我？」
溟夜順著她目光看了一眼，那幾條人魚立刻把頭轉回去。他尾巴不耐煩地拍了一下地板：「管他們說什麼。」
「我想知道他們說什麼。」
溟夜頓了頓，耳朵湊近她：「赤鱗在跟人說你頭髮像海藻。」
「什麼？」
「還說想摸。」
姜曉語扭頭看向赤鱗那桌。赤鱗正跟旁邊人比劃，手勢明顯是在模仿她頭髮垂下來的樣子。
溟夜順著她視線看過去，把姜曉語往懷裡又摟緊了點：「我回去就把外牆加固三層。」
「你加固外牆跟這有什麼關係？」
「他們爬不進來，就摸不著你。」
姜曉語被他箍得有點喘不過氣：「你先鬆開，我瓜子還沒吃完。」
溟夜鬆了松胳膊。姜曉語伸手從桌上又抓了把瓜子，靠在他胸口繼續嗑。殿裡那些偷瞄她的視線還在，但沒人敢再往跟前湊了。
散場之後溟夜牽著她往回走。姜曉語以為他消停了，結果這人一進寢殿就把巫婆叫來了。
「外牆，加三層結界。」溟夜把袍子一脫，尾巴甩得嘩嘩的，「北邊那條虎鯊挪到東邊去，西邊再養兩條。」
巫婆拿著小本記：「王，三層結界耗力量，您上次給姜姑娘施避水咒還沒補回來……」
「讓你加你就加。」
巫婆欲言又止地看了姜曉語一眼。姜曉語坐在床上晃腳，沖巫婆做了個「隨他去吧」的口型。
巫婆嘆著氣走了。
當天晚上姜曉語躺在床上，感覺整個宮殿的水流都變沉了。她翻了個身戳了戳睡在旁邊的溟夜：「你真加了？」
「加了。」溟夜閉著眼睛把她往懷裡撈，「三層，外面還加了圈暗流。」
「那明天赤鱗他們進不來了？」
「誰管他們。」溟夜把臉埋在她頭髮里，聲音悶悶的，「反正你也用不著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