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斯把鏡子扔在桌上,尾巴從舵輪上拿下來,在木地板上拍了一下:「加三層?他是怕誰?」
「怕您唄。」骨鰩賠著笑,「上回他殺咱們三個人那事,底下小崽子們到現在還怵他。」
卡厄斯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舵手室窗戶前面,拿指甲在玻璃上劃了一道。上回他手下把溟夜身邊那個人類女人綁走,溟夜單槍匹馬殺進他三號據點,手撕了三個看門的,水刃穿透他左肩,養了快兩個月才養好。
正面硬碰他現在還碰不過溟夜。那傢伙就算沒了半顆心鱗,尾巴一甩還是能把人扇出八丈遠。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卡厄斯忽然轉回來,「半顆心鱗?」
骨鰩趕緊湊上來:「千真萬確。溟夜給那個人類施了避水咒,從心口剝了半片心鱗磨碎了混進咒里。那咒術我看了,夠她自己在海底呼吸的,但耗得狠。巫婆那天從他寢殿出來的時候臉都白了,連著給他送了三天的補藥。我打聽到溟夜燒了三天,尾巴鱗片都灰了。」
卡厄斯把刀掏出來在袖子上蹭了兩下。他這把刀是從沉船底艙翻出來的,人類造的東西,刀柄上鏽得看不清字,刀刃磨一磨還挺快。
「他現在緩過來沒有?」
「鱗片是養回來了,但心鱗那種東西得慢慢長。」骨鰩掰著手指頭算,「少說還得再養個把月才能補回原來的成色。這段時間他施不了大法術,尾巴力氣也打折扣。」
卡厄斯拿刀背在舵輪上敲了敲,梆梆響。
「你上回說,他手下有幾個人跟他不對付?」
骨鰩眼珠子轉了轉:「赤鱗那一支。赤鱗是管珊瑚礁的小頭目,上回族會他在大殿裡給那個人類姑娘遞酒,被溟夜一尾巴掃出去撞柱子上。赤鱗嘴上不敢說,底下人替他抱屈。還有幾個長老也覺得溟夜為了個人類又耗力量又加結界太過了,明面上不說,背地裡沒少嘀咕。」
「能用?」
「給點好處應該能撬動。」骨鰩壓低了聲音,「赤鱗這人眼皮子淺,給他幾顆好珍珠再許他點地盤,讓他睜隻眼閉隻眼沒問題。」
卡厄斯把刀收了,重新拿起窺鏡往鏡面上彈了一下。畫面又切回宮殿內部,這次對準了走廊。銀頭髮的人類女人從貝殼床上下來了,趿拉著拖鞋往外走,拐了個彎推開門,裡頭那間屋子擺著石鎖和珊瑚槓鈴,溟夜正背對著門舉一根老大的紅珊瑚。人類女人靠在門框上盯著看,嘴巴動了動,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卡厄斯把鏡子扣在桌上。
「搶。」他說,「人魚我要,人魚肉我要,那個女的我也要。溟夜拿我三個人換回來的,我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骨鰩搓了搓手:「那咱們怎麼弄?」
「你先去給赤鱗遞話,探探口風。」卡厄斯坐回舵輪後面,尾巴翹起來搭在扶手上,「他要是識相,等事成了珊瑚礁那一片還歸他管。他要是不識相……」
卡厄斯拿刀尖在自己尾巴尖上比了比:「告訴他,我不介意換個人管珊瑚礁。」
骨鰩應了一聲往外游,游到門口又折回來:「首領,還有個事。」
「說。」
「溟夜最近老往岸上跑,買些人類吃食。他來來回回那條路線我摸清了,從礁石區東邊那個豁口下去,走一段暗流區,再拐進宮殿後門。他一個人,沒帶護衛。」
卡厄斯轉過來看他,臉上慢慢浮出個笑:「一個人?」
「一個人。每回去一兩個時辰就回來。」
卡厄斯把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扎進木板里半寸深。
「那就別等了。赤鱗那邊先遞話,不行就硬來。」他把窺鏡揣進懷裡,站起來往艙門外走,「溟夜出門的時候你盯著,他一走我就動手。宮殿裡沒了他,剩個巫婆和幾條看門魚能頂什麼事?」
骨鰩跟在他後面點頭哈腰:「那人類女人呢?她要是喊起來……」
「嘴堵上帶回去。」卡厄斯回頭看了他一眼,「溟夜碰過的東西我不碰,但人得先攥手裡。等他找上門來,我拿人跟他換他的尾巴。」
骨鰩嘿嘿笑了兩聲,游出去辦事了。
卡厄斯站在沉船甲板上,仰頭看了看海面方向。遠處有光透下來,溟夜那片珊瑚宮殿的水域就在三百里外,亮堂堂的,跟個大燈籠似的。
他把刀從桌上拔出來,刀尖朝上舉了舉。
「半顆心鱗,」他自言自語,「夠我吃一陣了。」
……
溟夜最近特別忙。
卡厄斯那邊小動作不斷,探子回報說沉船淵附近有異動,溟夜連著幾天都在加固北邊和西邊的結界。每次出門前他都把姜曉語送到寢殿裡,囑咐巫婆盯著,走之前還得把池子周圍一圈水母都戳一遍確認沒被人動手腳。
這天上午巫婆又拄著拐棍來了,說北邊暗流帶出了岔子,得溟夜親自去調。溟夜走之前蹲在姜曉語面前看她:「別亂跑。」
「知道了。」
「偏殿也別去。」
「為什麼?」
「偏殿離外牆近。」
「行行行,我就在寢殿待著。」姜曉語盤腿坐床上嗑瓜子,「你趕緊去趕緊回,回來給我帶奶茶。」
溟夜伸手把她嘴角的瓜子皮摘了,起身走了。姜曉語聽著他尾巴甩水的聲音遠了,在寢殿裡轉了兩圈,玩了一局消消樂,又躺床上翻了兩個身。
太無聊了。
她想起偏殿角落那個小池子裡養了幾條發光魚,圓滾滾的,拿手指頭戳水面就躥上來嘬人。溟夜上回帶她去看過一回,她惦記好幾天了,打算趁他不在去喂喂。
姜曉語從床上跳下來趿拉著拖鞋往外走。路過巫婆的藥室門口她放輕了腳步,貼著牆根溜過去。偏殿在後院最邊上,平時沒什麼人去,走廊里水母都少了,光線暗乎乎的。
她蹲到池子邊上掏了把魚食撒進去。水面上咕嘟嘟冒出一串泡泡,三五條發光魚拱上來搶食,尾巴甩得水花四濺。姜曉語拿指尖戳了戳其中一條的腦門:「你吃慢點,沒人搶。」
身後有水流聲。
她以為是哪個僕人魚路過,扭頭一看,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從走廊拐角竄出來,速度極快。姜曉語站起來要喊,那兩團東西一左一右包抄過來,她看清了,是兩個人魚,灰褐色尾巴,臉用黑布蒙著。
她張嘴剛要叫,一團軟綿綿的東西捂上來了。海葵,半透明的,巴掌大小,一碰皮膚就黏住,嘴裡瞬間發麻發苦,舌頭跟凍住了一樣。她拿手去扯,另一個蒙面人魚擰住她胳膊反剪到背後。
姜曉語抬腳踹出去,踢中一個的肚子。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兩步又衝上來,一把將她扛上肩膀。海葵還捂在嘴上,她使勁掙,指甲摳進那人肩膀鱗片縫裡,摳出一手血。
「老實點!」扛她的那人低罵了一句,加快了速度往宮殿外圍游。
姜曉語被他扛著顛得腦袋充血,眼前一陣一陣發花。她認出來了,這條路通向西邊外牆的偏門,平時鎖著,今天那扇門上破了個大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從外頭硬鑿開的。洞口外面漂著幾根海草,被暗流沖得歪歪斜斜。
出了洞口就是宮殿外面。水一下子變涼了,渾濁了,伸手不見五指。扛她的人魚打了個呼哨,前面暗處又游出來三四個接應的,圍成一圈把她夾在中間往西邊游。
姜曉語嘴被海葵糊著出不了聲,手腳被人摁著,心裡倒沒多慌。她還有空想,卡厄斯手底下的人效率挺高啊,溟夜才出門多久就摸進來了。
宮殿裡頭,巫婆正蹲在藥室里碾藥粉。
碾著碾著她忽然皺了皺鼻子,抬頭看了看水池方向。水流不對勁,從西邊偏殿那個方向涌過來的水帶著股腥味,比平時急。她放下藥杵拄著拐棍出來,沿著走廊往偏殿走,一路走一路看。
偏殿池子裡發光魚還在游,水面上漂著沒吃完的魚食。池子邊上掉了一隻拖鞋,粉色塑料的,上面印著小黃鴨。
巫婆站在那隻拖鞋跟前愣了兩秒,然後轉身就往正殿跑,拐棍戳地戳得梆梆響。
正殿裡溟夜剛回來,袍子上還沾著暗流帶的泥,正在跟兩個護衛交代補結界的事。巫婆衝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怎麼了?」
「姜姑娘……」巫婆扶著殿門喘氣,「偏殿那邊,人沒了。就剩只鞋。」
溟夜手裡的東西掉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然後變青。心口的位置忽然燙了一下,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往他心鱗上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半片剩下來的心鱗正在皮肉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亂,帶著股刺痛往外撞。
溟夜抬手按住心口,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方向。心鱗感應到另一片鱗的位置了,在西邊,一直在移動,速度很快。
「西邊偏門。」他睜開眼,聲音沉得不像話,「有人鑿了洞。」
兩個護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趕緊往西邊游。溟夜沒等他,自己尾巴一甩先沖了出去。他游到偏殿的時候那隻粉色拖鞋還擱在池子邊上,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
西偏門那個洞被暗流沖得更大了,邊緣碎渣子往下掉。溟夜從洞口鑽出去,外面濁水裡還殘留著氣味,五個不同的人魚味道,混著海葵的腥氣和姜曉語身上那股淡淡的奶茶味。
他閉眼又感受了一下心鱗。位置還在往西移,越來越遠。
溟夜回到正殿的時候尾巴掃翻了半面牆的水母架子。他走到王座跟前坐下來,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右手一用力,扶手上那截拳頭粗的紅珊瑚咔嚓一聲碎成了渣。
「叫人。」他抬起頭,眼睛裡藍得發黑,「把所有能動的都給我叫來。西邊沉船淵方向,卡厄斯的人綁了姜曉語。」
兩個護衛趕緊往外跑。巫婆拄著拐棍跟上來,臉色也不好看:「王,卡厄斯那地方易守難攻,咱們人不夠……」
「那就把海底監獄騰空。」溟夜站起來,「抓回來的全扔進去,一間不夠就清兩間,兩間不夠把牆拆了擴。」
巫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他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溟夜走到正殿門口,尾巴狠狠拍了一下地板,震得整座宮殿的水流都抖了抖。
「敢動她,」他攥著那隻粉色拖鞋,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蹦,「我讓他後悔從魚卵里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