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夜沒帶人。
巫婆在後面追著喊了兩聲,他頭也沒回。從宮殿西偏門那個破洞鑽出去,尾巴一甩就竄進了濁水裡。平時他游得穩,這回跟箭似的,銀藍色的尾巴在暗流里劃出一道亮線,把周圍的魚群驚得四散。
沉船淵離宮殿三百里,他不到半個時辰就摸到了外圍。那艘沉船歪斜著卡在海溝半腰,木頭船殼爛了大半,裡頭被掏空改成了巢穴,門口戳著幾根削尖的骨頭當柵欄,柵欄後面游著七八個看門的。
溟夜沒減速。他直直衝過去,尾巴一擺從兩個守衛中間穿過去,順手從袖子裡抖出兩片水刃。水刃是他自己尾巴鱗片磨的,平時收在手腕內側,薄得跟紙似的。他手腕一翻,兩道藍光切過,柵欄後面兩根骨頭樁子齊根斷掉。
看門的反應過來圍上來,溟夜沒停。尾巴橫掃出去扇飛兩個,前頭那個舉叉子戳過來,他側身避過,左手扣住對方手腕一擰,咔嚓一聲,叉子掉轉方向戳進那傢伙自己肩膀里。右邊又竄上來一個,溟夜抬腿踹在他胸口,人沒飛出去,被他腳後跟一勾帶回來,右手水刃往脖子上一抹。
「溟夜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喊。
沉船裡頭呼啦啦湧出來十幾個。溟夜站在船舷破口的地方,甩了甩尾巴上的水,把手裡那個還在抽抽的往地上一扔,踩著人往艙門裡走。
第二個撲上來的壯一圈,舉著把鏽刀劈頭砍下來。溟夜歪頭躲過,抬手攥住刀柄,一擰一拽,鏽刀到了他手裡,反手插進那人肚子。他抬腳把人蹬開,鏽刀留在對方身上沒拔。
第三個是個瘦高個,看前兩個栽了掉頭就跑。溟夜從地上撿了顆碎骨頭彈出去,打在他後膝蓋彎上,瘦高個撲通跪地。溟夜走上去一腳踩住他後背:「姜曉語在哪?」
瘦高個哆嗦著往船艙深處指:「最、最底下那層,舵手室旁邊的鐵籠子……」
溟夜鬆開腳往艙里走。一路上又竄出來四個,他徒手撕了三個,還有一個被他一尾巴拍進艙壁里嵌著,摳都摳不出來。船艙深處光線暗,他眼睛適應得比人魚快,遠遠看見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籠子,籠子裡面縮著個銀頭髮的身影。
姜曉語聽見動靜抬頭,隔著籠子沖他喊:「溟夜!你來得也太慢了,我腿都坐麻了!」
溟夜走到籠子跟前,伸手攥住兩根鐵條往外一掰,鏽鐵嘎吱嘎吱響了兩聲,被他撕出個豁口。他彎腰把姜曉語從籠子裡撈出來,上下一頓摸:「傷哪了?」
「嘴被海葵糊了半天,現在還有點麻。」姜曉語舔了舔嘴角,「腿磕了一下,沒事。你快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溟夜沒放,一手摟著她腰一手攥著她胳膊,跟拎包似的把她夾在腋下轉身往外走。剛走到艙門口,背後傳來一聲笑。
「挺快啊。」
「溟夜,好久不見。」卡厄斯把刀在姜曉語脖子的位置比了比,「你把我三號據點掀了那事我還沒跟你算呢,今天又跑我這兒來拆船。合適嗎?」
溟夜把姜曉語往身後一撥,抬頭看他:「你綁我的人,問我合適不合適?」
「你的人?」卡厄斯笑了,刀尖在空氣里點了點,「你管人類叫『你的人』?你族裡長老同意了嗎?」
「關他們屁事。」
「行行行,你說你的就你的。」卡厄斯從橫樑上翻下來,尾巴落在地上化成腿,刀換到右手攥著,「那你現在看看,是你的尾巴快,還是我的刀快。」
他話音沒落,旁邊一個手下從側面包抄過來,手裡攥著條鐵鏈往姜曉語脖子上套。溟夜尾巴橫掃出去把鐵鏈抽飛,鏈子連著人一起撞在艙壁上。卡厄斯趁機欺身過來,刀尖直取溟夜胸口。
溟夜側身避過,刀鋒擦著他鎖骨划過去,拉出一道口子。他抬手扣住卡厄斯手腕,兩個人近身纏鬥在一起。卡厄斯力氣不小,但溟夜更快,尾巴在底下橫掃了一圈把卡厄斯下盤掃歪,手肘頂上他下巴磕了一下。
卡厄斯退了兩步,甩了甩頭,咧嘴笑了:「聽說你心鱗缺了半片?怎麼力氣還這麼大?」
「夠揍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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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厄斯不跟他廢話了,轉身朝姜曉語撲過去。他速度比手下快得多,一把拽住姜曉語胳膊把她擋在身前,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壓出一道紅印。
「別動。」卡厄斯沖溟夜抬了抬下巴,「再過來我抹下去。」
溟夜站住了。
他歪頭看了看卡厄斯架在姜曉語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卡厄斯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你手抖什麼?」
卡厄斯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刀的手。手指頭確實有點哆嗦,他自己都沒注意。溟夜心鱗缺了半片是不假,但那尾巴掃過來的時候力道還是大得嚇人,他現在半邊身子都是麻的。
就在他低頭那一瞬,溟夜動了。手腕一翻,水刃從袖口滑出來,右手甩出去一道藍光。水刃擦著姜曉語的耳朵尖飛過去,噗嗤一聲扎進卡厄斯左肩,扎穿了,從前面進後面出。
卡厄斯嗷了一嗓子鬆了手,刀往下掉,姜曉語趁機往下一蹲從他胳膊底下鑽出來往溟夜那邊跑。卡厄斯捂著肩膀往後退了兩步,血從他指頭縫裡往外冒。溟夜沒給他喘氣的機會,欺身跟上,膝蓋頂上他肚子,手肘砸在他後頸,卡厄斯臉朝下撲在地上。
剩下那幾個手下看首領倒了,掉頭就跑。溟夜沒追,彎腰把卡厄斯翻過來,踩著他胸口,低頭看他:「我的人你也敢綁?」
卡厄斯嘴裡冒血沫子,瞪著他喘氣:「你……你等著……」
「等著。」溟夜腳上加了點力氣,「你什麼時候緩過來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我奉陪。」他鬆開腳,補了一尾巴把卡厄斯抽暈過去,然後轉頭看姜曉語。
姜曉語正蹲地上揉腿肚子,見他走過來仰頭沖他樂:「老公你打架好帥。」
溟夜蹲下來把她抱起來,這回沒夾著,好好抱的,一隻手托著她後背一隻手兜著腿彎。
「你剛才叫我什麼?」
「老公。」姜曉語摟著他脖子晃了晃腳,「比『溟夜』順口。」
溟夜抱著她往外走,走到船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掠奪者,又看了看自己懷裡這個還在研究他鎖骨上那道傷口的女人。
「回去我給你煮奶茶。」他說。
「加珍珠嗎?」
「加。」
「那我要兩杯。」
……
從沉船淵回來之後,溟夜把姜曉語關在寢殿裡三天沒讓出門。
第一天姜曉語沒當回事,躺床上玩手機吃零食,溟夜搬了把珊瑚椅坐門口,尾巴搭在門框上,誰來都擋回去。巫婆來送藥,被他一句「放門口」打發走了。赤鱗派人來問安,他頭都沒抬:「滾。」
第二天姜曉語躺不住了。她在寢殿裡轉來轉去,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溟夜坐門口看她轉圈,跟看魚缸里的魚似的。
「我出去透透氣。」姜曉語往門口走。
溟夜尾巴橫過來擋在她前面:「外面不安全。」
「卡厄斯都被你揍暈了,還有什麼不安全的?」
「他手底下還有人。」
「那也不能把我關屋裡啊,我又不是犯人。」
「你不是犯人。」溟夜想了想,「你是我的人。」
「有你這麼對待自己人的嗎?」
溟夜不說話了,尾巴沒收回去。姜曉語瞪了他半天,轉身回床上躺著了。
第三天早上她實在憋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衝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溟夜就蹲在門外頭,背靠著門板,墨色長髮散了一地,手裡攥著個不知道從哪撿的小海螺翻來覆去地玩。
「溟夜。」
「嗯。」
「我要上廁所。」
門外安靜了一秒。然後門開了條縫,溟夜側身擠進來,彎腰把姜曉語扛上肩膀。
「我自己能走!」
「廁所在走廊那頭,路上不安全。」
「就二十步路有什麼不安全的!」
溟夜沒理她,扛著人往走廊盡頭的廁所走。走到廁所門口他把姜曉語放下來,自己跟進去,站在她旁邊,把眼睛閉上了。
「你幹嘛?」
「等你。」
「你閉眼站這兒我更上不出來。」
溟夜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她,又閉上了:「那你快點。」
姜曉語盯著他閉眼站在那兒的樣子看了三秒,認命地速戰速決了。洗手的時候她從鏡子裡看溟夜,這人還閉著眼,手扶著洗手台邊沿,腰挺得筆直。
「你不如給我拴個定位鐲。」姜曉語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走哪你跟哪,我上廁所你蹲門口,我睡覺你守夜。你累不累?」
溟夜睜開眼,認真想了想她這個提議。
當天晚上姜曉語躺床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寢殿門被輕輕推開了。她翻了個身眯著眼看,溟夜站在門口跟巫婆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
「……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