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那事過去了兩天,姜曉語發現溟夜有點不對勁。
這人以前每天畫畫的時候都讓她坐旁邊,哪怕她不老實動來動去他也照畫不誤。這兩天他老把她往外間支,一會兒說「你去沙發上躺著」,一會兒說「你去買杯奶茶」,一會兒又說「你上樓睡會兒覺」。
姜曉語表面上乖乖照做,心裡頭記著帳呢。
第三天下午,溟夜說去給她買烤紅薯,出門前還特意把畫室柜子鎖了一遍,鑰匙揣兜里拍了拍才走。姜曉語聽著他腳步聲下了樓,從沙發上蹦起來,溜到畫室柜子前面。
她之前偷看過一回,拿發卡捅開的。這回發卡找不著了,她在抽屜里翻了把剪刀,對著鎖眼捅了半天,咔噠一聲彈開了。
柜子里碼了一摞畫紙,她蹲地上一張一張翻。翻到最底下那層的時候摸出來個東西,牛皮紙封面的速寫本,巴掌厚,邊角磨得起毛了。
姜曉語翻開第一頁。
她的側臉。她在床上睡覺,頭髮散了一枕頭,側臉被夜明珠照得半明半暗,溟夜連她耳朵尖上那點小絨毛都畫出來了。
第二頁還是側臉。她坐桌邊嗑瓜子,側臉鼓著腮幫子,嘴角沾著瓜子皮碎屑。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全是側臉。不同時間不同角度的,有她趴沙發上看手機露出來的半張臉,有她蹲池子邊餵發光魚被水濺到往後縮的側臉,有她早上起來還沒醒透眯著眼睛喝奶茶的側臉。
翻到後半本的時候姜曉語發現畫風變了。前面都是白描勾線,後面開始上色了。有一張畫的是她趴在畫室窗台上看外面,陽光從側面打過來,溟夜拿彩鉛把她頭髮一根一根塗成銀的,耳朵邊上那縷碎發被風吹起來,連髮絲間的陰影都塗出來了。
最末一頁畫得最細。她靠著畫室牆角睡著了,懷裡摟著半袋薯片,嘴角掛著口水印,腳腕上的腳鏈畫得清清楚楚,避水珠上還特意點了高光。
姜曉語合上速寫本,蹲地上愣了一會兒。
她忽然想起來原著里寫過一句話,說溟夜喜歡一個人就喜歡盯著人看,看到哪畫到哪。蘇念那會兒被他關著,他天天坐牢籠外面畫蘇念哭的樣子,蘇念越哭他畫得越起勁,後來蘇念看見他拿筆就哆嗦。
姜曉語低頭翻了翻手裡這本,全是她樂呵呵的時候。啃西瓜啃得滿臉汁,趴地上夠薯片夠得齜牙咧嘴,躺床上翹著腳傻笑。沒有一張哭的。
她把速寫本塞回去鎖好,剪刀放回抽屜,回沙發上躺好了。溟夜回來的時候她正翹著腿刷手機,接過烤紅薯啃了一口:「你這紅薯哪買的?還挺甜。」
「街口那家。」溟夜把外套脫了掛衣架上,往畫室走,「你剛才沒翻我柜子吧?」
「我翻那玩意兒幹嘛。」姜曉語啃著紅薯含含糊糊地說,「你那柜子里不就一堆畫嘛,我天天看還看不夠?」
溟夜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進畫室把門帶上了。
第二天姜曉語趁他出門買菜的工夫打了個電話。
「喂,周老闆嗎?我姜曉語。你上次說認識模特經紀?給我找一個,要男的,年輕點,長得好看的。」
周老闆在電話那頭愣了半天:「姜姑娘,您要男模做什麼?」
「畫畫用。人體參考。」
「夜先生知道嗎?」
「他不用知道。你就說有沒有吧。」
周老闆猶豫了半天,報了個名字和電話過來。姜曉語打過去約了時間,當天下午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就來了畫室。小伙子叫小陳,一米八的個子,長得確實不錯,穿件白T恤,笑起來挺陽光。
姜曉語把人領進畫室,搬了把椅子讓他坐窗邊:「你就坐這兒,側臉對著我,隨便擺個姿勢,看書玩手機都行。」
小陳挺配合,掏出手機坐那兒刷。姜曉語支了個畫板在對面,拿了支鉛筆假裝畫,實際上眼睛一直瞄著門口。
溟夜說去買菜,其實每天出去半個鐘頭就回來。果然過了二十來分鐘,畫室門響了。姜曉語聽見腳步聲往這邊來,故意湊近小陳,拿鉛筆在他臉旁邊比劃:「你頭再往左轉一點,對,就這樣。」
門被推開的時候姜曉語頭都沒回:「回來啦?我找了個模特畫速寫,你幫我看看像不像。」
身後沒聲音。
姜曉語扭頭看了一眼。溟夜站門口,手裡拎的菜袋子擱在地上,西紅柿滾出來一個滾到她腳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眼睛直勾勾盯著小陳,尾巴從腿後面冒出來,拍得地板啪啪響。
小陳抬頭看見溟夜,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老公。」姜曉語沖溟夜招招手,「你過來看看,我畫得怎麼樣?」
溟夜沒理她,走過去把小陳從椅子上拎起來。小陳「哎」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溟夜拎著後領子提溜到畫室門口,門一開,人往外一送,門一關,反鎖。
整套動作不到五秒鐘。
姜曉語坐在椅子上,看他轉身朝自己走過來,咽了口口水:「你幹嘛把人家扔出去……」
溟夜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手撐著椅子扶手把她圈在裡面,湊近了盯著她眼睛:「你畫他?」
「我畫著玩……」
「你都沒畫過我。」溟夜聲音悶悶的,「你天天在我跟前晃,我畫了你一整本,你一張都不畫我。」
「我畫畫水平不行……」
「那你還畫他?」
姜曉語看著他那副委屈又生氣的表情,憋不住想笑:「我就氣氣你,誰讓你天天把我往外間支。」
溟夜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湊上來親她。親得又急又重,把她嘴唇壓得往後仰,椅子靠背硌得她後背疼。她伸手推他胸口,推不動,這人跟長在她身上似的。親了不知道多久,溟夜才鬆開,額頭抵著她額頭喘氣。
「再讓我看見你畫別的男人,」他聲音低低的,貼著她嘴唇說,「我就把顏料全吃了。」
「你吃顏料幹嘛?」
「吃了就沒顏色了,你畫不成。」
姜曉語被他這邏輯氣笑了,伸手揪他耳朵:「你傻不傻?我畫那男的連臉都沒畫出來,就勾了個輪廓。我畫技什麼樣你心裡沒數?」
溟夜偏頭看了看她畫板上那張畫。確實就勾了個歪歪扭扭的人形輪廓,連五官都沒畫全。他臉色緩了一點,尾巴還在地上拍。
「那也不行。」他把畫板從架子上抽下來翻了個面,「你要畫就畫我。」
「行行行,畫你畫你。」姜曉語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你坐那兒去,我畫。」
溟夜坐到窗邊那把椅子上,尾巴收回去,姿勢擺得板板正正的。姜曉語拿著筆對著他畫了十分鐘,畫出來一個圓腦袋四根棍,胳膊腿跟火柴棍似的。
溟夜湊過來看了看,耳朵耷拉下去一截。
「你畫我畫成這樣?」
「我說了我水平不行。」姜曉語把畫紙扯下來揉成團扔他懷裡,「你嫌丑你畫。」
溟夜把紙團展開鋪平看了看,拿鉛筆在火柴人旁邊添了條尾巴,又加了幾片鱗。然後他拿過姜曉語手裡的筆,在火柴人旁邊畫了個小號的自己,牽著火柴人的手。
「這樣就行。」他把畫紙舉起來看了看,「以後你就畫咱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