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雲崢低頭看著林憬，看她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視線時不時飄向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西裝外套的下擺。
一下子就什麼都知道了。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吃飯了嗎？沒吃的話，吃一點，這裡的牛排很不錯。」
林憬一愣，眨了眨眼睛，腦子差點沒轉過彎來。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訥訥地反問：「你要請我吃飯嗎？」
「是啊，不高興嗎？」霍雲崢垂眼看她。
「呵呵……高興。」林憬扯出一個笑容。
霍雲崢滿意地點了點頭，攬著她腰的手往自己身側輕輕一帶，便帶著她朝餐廳深處的專屬包廂走去：「那就走吧。」
他在這家西餐廳有專屬包廂。
侍者推開厚重的胡桃木雙開門，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兩把高背絲絨椅，落地窗外是露台，露台上種著薄荷和迷迭香，午後的風一吹，把清新的草木香從半開的窗縫裡送進來。
林憬坐在高背椅上，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筆直，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就在她對著燭台發呆的當口，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的霍雲崢，他正低頭翻著菜單，側臉線條在燭光下依舊冷硬，似乎沒有注意她。
於是林憬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屏幕上躺著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方萱蝶發來的：「阿憬，我突然有點急事要先回學校，你和霍少白說一聲，替我跟裴南豐也道個歉！」
語氣匆忙，後面還跟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第二條是霍少白髮來的，幾乎和方萱蝶的消息同時到達：「十分抱歉，我爺爺突然有點不舒服，我得先回去一趟。這次實在不好意思，下次我一定補請你一頓飯。」
林憬盯著兩條消息看了兩秒，然後緩緩放下手機，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方萱蝶走了，霍少白也走了，裴南豐看樣子也不會來了。
沒有尷尬的碰面，沒有難堪的修羅場，她居然在這種不可能的情境下奇蹟般地全身而退了，看來老天爺還是站在她這邊的。
對面，霍雲崢一手翻著菜單，另一隻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他的手機。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最上面一條是助理髮來的消息：「霍總，少白少爺已經收到消息，正在趕回家的路上。裴教授那邊也已經安排好了，方小姐被叫回學校了。」
霍雲崢將手機屏幕輕輕扣在桌面上，抬眼看了一眼對面那個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都垮下來的小姑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合上菜單，推到她面前：「想吃什麼，吃完帶你去個地方。」
林憬現在心情很好，好得簡直想哼歌，這種從地獄到天堂的翻轉來得太快。
她從霍雲崢手裡接過菜單，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噼里啪啦地打了起來。
反正是霍雲崢請客，那必須貫徹撈女的基本職業素養——能多撈一點是一點。
挑最貴的點，挑平時吃不起的點，那才叫不虛此行。
然而菜單一翻開，林憬的笑容就僵住了。
這本菜單不是中文的。
燙金的封面底下，每一道菜名都是英文，而且不是那種她勉強能應付的「beef」和「chicken」，是一串一串的單詞，有些甚至不是英語。
像是法語或者義大利語混在裡面，字母上面還帶小帽子小撇，看起來高深莫測。
林憬的學業各科均勻發展，唯獨外語是短板。
她抬起眼，霍雲崢正靠在椅背上，專心致志地看著她。
不能露怯。
絕對不能露怯。
她心一狠，眼一閉，手指點在了菜單最後一頁單獨列出來的一道「菜」上。
她選它的理由很充分，排在最後面，又是單獨列出來的，按照一般菜單的邏輯，這通常是最貴最招牌的菜。
價格也符合她的預期，她甚至沒有數清楚到底有幾個零。
反正貴就對了，貴的總不會難吃。
侍者站在旁邊，看著她點的那一行，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恭敬地記了下來。
那個微妙的表情讓林憬心裡打了個突，但她沒好意思當場問，只是把菜單合上遞給霍雲崢：「我點好了。你點吧，你點什麼我都愛吃。」
霍雲崢接過菜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低頭翻開菜單的時候，嘴角分明彎了一下。
他不疾不徐地翻了兩頁，然後用一種極其純正，低沉而流暢的英文開始點菜，發音漂亮得像是BBC紀錄片旁白，每一個單詞從他嘴裡吐出來都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優雅。
「前菜要布列塔尼藍龍蝦。湯品，黑松露濃湯。兩份惠靈頓牛排，三分熟。配酒要玫瑰香檳。」
他點菜的時候手指輕輕點著菜單，林憬坐在對面，聽得一愣一愣的，只隱約捕捉到了「lobster」「steak」「champagne」幾個關鍵詞，其餘的部分在她耳朵里自動翻譯成了一串優雅的亂碼。
「還要一點別的嗎？」霍雲崢合上菜單，抬眼看她。
林憬搖了搖頭，用一種十分坦然的語氣說道：「我英文不是很好，看不懂。」
霍雲崢明顯愣了一下。
霍雲崢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他眼裡，小姑娘伶牙俐齒、古靈精怪、膽子大臉皮厚，各種套路信手拈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她歸到了「什麼都應付得來」的範疇里。
而現在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素淨著一張臉，坦坦蕩蕩地告訴他——我看不懂英文菜單。
霍雲崢沒有覺得她丟人。
反而覺得這樣的她，更真實了幾分。
他轉頭對侍者說道：「就點這些，還有，以後餐廳備兩份菜單，加一份中文。」
侍者微微一愣，然後恭敬地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誰讓霍總是老闆呢！
霍雲崢靠在椅背上，低頭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賣關子的逗弄：「你點了哪一個？」
「不知道，就是菜單最後面，單獨列出來的那一行。」林憬比劃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霍雲崢知道她點的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