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已經換了一首新的慢華爾茲,節奏低緩。
霍雲崢站定,鬆開錮在她腰上的手,然後退後半步,在林憬面前微微彎腰,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修長而骨節分明,掌心朝上攤開在她面前,他抬頭時,追光恰好從頭頂掠過,在他掌心裡捏住了一小截光,又隨著光斑的移動轉瞬即逝。
林憬怔了半秒,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指尖搭上去,指尖剛觸到他的掌心,他便順勢收攏,幾步之後,他便將她帶入了舞池正中央。
燈光徹底暗了下來,只剩下頭頂幾盞琥珀色的球燈在慢慢旋轉。
光斑從林憬肩頭滑到腰際,又從腰際盪開去,在她的裙擺上灑下一片流轉的碎光。
霍雲崢一手扶住她的腰,掌心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緞面和鑽石薄紗傳來灼熱的溫度,另一隻手與她十指相扣,微微向側帶了一下。
林憬的身體順著那個力道轉了半個圈,裙擺揚起,碎鑽在暗處閃了一下。
林憬大概是有些緊張,老是踩不准拍子,腳下的步伐比起老師教的標準步總是慢了半拍。
慌亂間,她的鞋尖又不偏不倚地踩上了霍雲崢的鞋面,她倒吸一口氣,趕緊抬頭看他,準備道歉。
霍雲崢低頭看她一眼,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扶在她腰上的那隻手收緊了些,讓她靠得更近,近到她一抬頭,鼻尖幾乎蹭過他的下頜線。
「乖寶寶,看我。」
「跟著我的腳步走,沒事的。」
霍雲崢的聲音很輕,熱氣拂過她的耳廓,像一片羽毛從耳尖一路掃到耳根。
林憬的耳朵倏地燙了起來。
她老老實實地低頭盯著霍雲崢,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霍雲崢身上。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顯得很深,瞳孔里映著旋轉的琥珀色燈球,像盛著半盞酒,度數不低,迷醉了林憬。
音樂陡然一變,林憬還沒反應過來,霍雲崢已經帶著她滑過一個流暢的轉身,裙擺揚起來,碎鑽在暗處閃了一排細碎的光點。
一舞過半,林憬的心思卻始終沒有完全落在舞步上。
她的眼神時不時飄向禮堂門口,霍少白還沒來,萬一他突然間出現怎麼辦?林憬的步子因為走神又亂了半拍,腳尖差點再次踩上霍雲崢的鞋面。
霍雲崢微微低頭,看著她飄來飄去的眼神,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極淡,但是真實存在。
於是,扶在林憬腰上的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她腰側薄薄的裙料和柔軟的皮膚中,帶著幾分不滿,又帶著幾分親昵的占有欲。
「寶寶,專心一點。」
像是在說,在我懷裡的時候,不許想別的。
林憬怕被他再掐,於是,專心起來。
一舞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舞池裡的人們還沉浸在餘韻中,霍雲崢已經拉著林憬的手穿過旋轉的燈影,從禮堂門閃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校園裡淡淡的桂花香。
林憬被霍雲崢塞進了副駕駛。
林憬眨了眨眼睛,打量著這輛車。
不是那輛她坐過好幾次的賓利,而是一輛深灰色的阿斯頓·馬丁,內飾是溫潤的奶油色真皮,儀錶盤上的指針在暗處泛著幽幽的藍光。
更重要的是,霍雲崢沒有帶司機。
他自己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來,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按下一鍵啟動,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輛車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意味著接下來的一切都是他們的獨處時間,沒有任何人打擾。
林憬下意識地攥緊了安全帶,手指在帶子上絞了兩圈。
霍雲崢單手扶著方向盤,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怎麼,怕我賣了你啊?」
林憬被他這一句逗得鬆開了攥緊安全帶的手指,側過身來笑著反問:「那哥哥會賣了我嗎?」
霍雲崢發動汽車,阿斯頓·馬丁平穩地滑出停車位,駛入校園主幹道。
他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然後側頭看了她一眼:「賣了你倒不至於。不過,接下來的事情,你做好準備了了嗎?」
林憬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心神,告訴自己不能被他的氣勢壓倒。
於是揚起下巴,用她最拿手的那種又甜又從容的語氣回應道:「是約會嗎?如果是約會的話,我想我已經做好準備了。現在哥哥可以告訴我了吧,我們要去哪裡?」
霍雲崢收回目光,目視前方,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淺淡的笑意,但嘴裡吐出來的話依舊吝嗇得令人髮指。
「到了就知道了。」
林憬撇了撇嘴,把腦袋往座椅靠背上一靠,不問了。
這男人最近怎麼走這種風格,神神秘秘的,約個會搞得像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一樣。
車子沒有駛向市中心那些她熟悉的商圈和高檔餐廳,反而開上了出城的高速,一路往郊外駛去。
窗外的燈火越來越稀疏,路燈光柱從車窗里一掠而過,頻率越來越低,到後來隔好幾秒才閃過一道。
林憬一開始還精神抖擻地盯著窗外試圖辨認方向,但架不住下午化妝排練折騰了大半天,又跳了一支舞,腦袋靠在柔軟的頭枕上,眼皮越來越沉。
她迷迷糊糊地聽見車窗外偶爾掠過的一兩聲蟲鳴,聞著車廂里霍雲崢身上那股淡淡的氣息,感覺自己像是被裹在一條溫暖的毛毯里,被輕輕地搖著晃著,意識逐漸模糊。
等她被一陣清涼的夜風吹醒的時候,車已經停了。
霍雲崢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方,微微彎腰看她。
夜風從他身後湧進來,帶著一股她從未在城市裡聞到過的清冽氣息,草葉的清香、露水的濕潤、還有泥土被白天陽光曬過之後殘留的微暖的腥味,混在一起灌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鎮的山泉水,讓她一下子就醒了。
林憬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出去,前方是一棟低矮的建築,穹頂是半圓形,在夜色中安靜地蹲踞在山頂。
建築之外的天空是那種她從未見過的深黛色,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沒有一絲城市的霓虹光污染,只掛了半彎冷月,底下稀疏地綴著幾顆亮得不像話的星星。
「到了?」林憬揉了揉眼睛。
「嗯。」
霍雲崢伸出手,把林憬從副駕駛里牽出來。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剛站穩,他就合攏手指握住了。
山上的夜風帶著幾分涼意,林憬裸著的胳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霍雲崢握著她的手,牽著她走了一小段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霍雲崢鬆開她的手,在門鎖上按了幾下指紋,鐵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