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離不離婚,是你和我媽的事。現在不是我同不同意,是我媽要離婚!」
祝余的話像釘子,扎在祝二柱心上。祝二柱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你要是真心覺得對不起她,你就趕緊去和她辦離婚。大家好聚好散。你要是拖著——」
祝余的語氣更冷了。「那我媽到時候去法院起訴,還是要離婚的!」
「你覺得那樣更好,你就拖著。」
「你媽要是離婚還不是你攛掇的……要不是因為你——」
祝二柱突然嘶吼起來,聲音又大又啞,像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眼眶通紅,青筋暴起。
「要不是因為你,她怎麼會跟我離婚?就是你要拆散這個家——」
祝余停下腳步,她轉過身,看著祝二柱,這個懦弱無能的蠢貨,他不會覺得自己會對他手下留情吧!
「說完了?」祝二柱的嘶吼戛然而止,被她那雙眼睛看得心虛。
祝余懶得再看他,轉身就想走。
可祝二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往前追了一步,伸手要去拉祝余的胳膊!
「你對小余叫什麼叫!」一個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是余小燕沖了出來。
她的手裡還攥著鍋鏟,腰上繫著圍裙。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祝二柱面前,擋在祝余前面,像一隻炸了毛的母雞護崽。
「我要跟你離婚,跟小余沒半分關係!」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這次不是害怕。
「這麼多年我受夠了!你怎麼對我的,你心裡沒數嗎?現在你沖閨女撒什麼火?你有本事沖我來!」
祝二柱被她罵得愣住了,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余小燕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把憋了二十年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
「我嫁給你二十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媽罵我,你不管。你大嫂欺負我,你不說。我受了委屈找你,你只會說『忍忍』。」
「我忍了二十年,你問過我一句『你累不累』沒有?」
「你沒有。」
「你只知道你媽、你哥、你侄子。我和小余在你心裡,算什麼?」
祝二柱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擠出一句:「我……我們都是一家人……我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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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余小燕笑了,眼淚糊了一臉,「你不是沒辦法,你是不想管。」
「祝二柱,我告訴你,我不忍了。」
余小燕說完這些話,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塊壓了二十年的大石頭,肩膀都鬆快了許多。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眼淚!聲音恢復了平靜。
「吃過飯,我們一起去鎮上民政局。」
「我不去。」祝二柱的聲音又低又硬。
「你不去?」余小燕看著他,已經不再生氣,語氣平靜「你不去,到時候我就去法院起訴。」
「法院判下來,你還是得離,到時候村裡的流言蜚語你自己掂量!」
祝二柱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看看余小燕,又看看祝余。
他突然意識到,他真的留不住她們了,家散了。
他垂下頭,肩膀塌了下去,仿佛全身的力氣都泄了。
余小燕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該說的,都說完了。
她轉身,走到祝余身邊,握住女兒的手。
「小余,走,吃飯去。」
祝余看著余小燕的側臉,雖然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她突然覺得,這個媽,比她想像的還是要果斷一些的。
「媽,你剛才真厲害。」祝余小聲地誇讚。
余小燕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小聲嘟囔:「有什麼厲害的……」
那害羞的模樣,實在是個心思單純的人。
祝余忍不住笑了。
灶房裡,余小燕剛才煮的粥已經好了,熱氣從鍋蓋的縫隙里冒出來,帶著米香,瀰漫在整個灶房裡。
祝余給余小燕盛了一碗,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媽,吃完飯,咱們就走。」
「嗯。」余小燕接過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燙,她被燙得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停下來,又喝了一口。
好像急著要走。
喝完兩口,她放下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他要是真不去民政局怎麼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祝余頭都沒抬,夾了一口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那只能去法院了。離婚訴訟不麻煩,只要你堅持到底,法院會判的。」
余小燕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相信女兒,從現在就只相信女兒。
粥喝完了,祝余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來。
余小燕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
「嘩啦嘩啦」的水聲里,夾雜著她嘴裡哼著的小調,不成調,但聽著就是歡快。
祝余把編織袋拎到門口,她對此地沒有一絲留戀。
「媽,好了嗎?」
「好了好了。」余小燕從灶房裡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解下圍裙疊好,放在了灶台上。
她沒有帶走圍裙。
這個家的一切,她都不想帶走。
她拎著自己的那個舊編織袋,站在祝余身邊,回頭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
這裡有她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眼淚。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
「走。」余小燕說,聲音很堅定。
娘倆一前一後走出院門,身後,祝二柱追了出來。
「小余!小燕!」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腳步踉蹌,在院門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祝余沒有回頭,倒是余小燕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手攥緊了編織袋的帶子,指節發白。
那一聲「小燕」,她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
剛結婚的時候,他叫她「小燕」,後來就叫「孩子他媽」。
再後來,連稱呼都省了,直接「哎」。
余小燕的眼眶紅了。
「媽,別回頭,咱們快點吧!」
余小燕咬了咬牙,邁開了步子。
身後,祝二柱站在院門口,看著妻女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晨光灑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他蹲下去,把臉埋進手掌里。
淚水終究還是流下來了,這個家到底還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