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二柱到底還是沒有跟著祝余和余小燕到鎮子上辦離婚。
余小燕心裡清楚,祝二柱不會來的。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丟人」。
去民政局辦離婚,那不就等於把家醜外揚,比要他的命還難受。他寧願拖著,當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但是余小燕決心已下,像她這種老實人,就是死心眼。
不下決心就罷了,下了決心,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祝家這幾天發生這麼多事,村里早就沸沸揚揚了。
畢竟現在這房子也不咋隔音,王春花吵鬧的聲音那麼大,別人能不知道?
不過很多人不敢上門打聽,主要是王春花的名聲在村里太差了,刻薄、罵人跟喝水似的,誰沾上誰一身騷。
村里人很多都不願意跟她來往,更不願意管祝家的閒事,不過八卦早就傳開了。
尤其是祝余和余小燕拎著編織袋走在村路上,迎面就碰上了很多早起下地的人。
有幾個村里婦女看見母女倆大包小包地走過來,眼睛立馬亮了。
那眼神,就像貓聞到了腥味。
「哎呀,小燕,你們母女這麼大包小包的,要去哪呀?」
一個穿花褂子的婦女扯著嗓門問,目光在祝余和余小燕身上來回掃。
余小燕人老實,別人問她,她就如實回答。祝余也沒攔著她,有些話,就是要讓人傳出去。
「我和二柱要離婚了。」余小燕也不怕丟人,直白道「這次是跟著小余去省城……」
花褂子婦女的嘴巴一下子張成了O型,旁邊幾個人也齊刷刷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哎呀!咋就要離婚了?」
「過不下去了,只能離了……」
為什麼過不下去了?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
余小燕其實在村里名聲不錯的,人老實,不愛說話,加上還勤快有手藝……
幾個婦女對視一眼,王春花那個老虔婆,把兒媳婦逼到離婚,這村里也是頭一份了。
「哎呀,小燕,你可想好了,這離婚可不是小事……」
「是啊,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以後咋辦?」
「要不你再考慮考慮?兩口子哪有隔夜仇……」
有真心勸的,有假意攔的,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余小燕搖了搖頭,沒有接話,祝余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吭聲。
她看著這些婦女的表情,驚訝、興奮、惋惜,還有藏不住的那種「吃到瓜了」的滿足。
她們嘴上勸著「再考慮考慮」,眼睛裡的光卻比誰都亮。
余小燕不傻,她也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但她不在乎了。
「嫂子們,我們趕路,先走了。」余小燕說完,拎起編織袋,跟在祝余身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幾個婦女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內容祝余不用聽都能猜到。
「沒想到啊,祝二柱那個窩囊廢,媳婦真的要跟他離了……」
「人家閨女考上大學了,有出息了,誰還稀罕待在祝家受氣?」
「王春花那個老虔婆,把兒媳婦逼走了,看她以後怎麼辦……」
「聽說昨天李秋菊和祝大柱在家裡打架?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我在家裡都聽到兩個人叫喊聲了,也不知道因為什麼……」
走出村口,上了通往鎮上的大路,身後的議論聲終於聽不見了。
……
這年頭,交通工具很匱乏。村子裡連個自行車都算大件,誰家要是有輛摩托車,那簡直是村裡的「首富」了。要想上省城,必須從鎮子上坐車。而且每天的車次都是有數的,錯過了就得等第二天,所以祝余不敢耽擱。
從村里到鎮上,有七八里路,娘倆走得快,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編織袋在手裡顛來顛去,余小燕緊緊跟在祝余身後,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出遠門。
以前她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裁縫廠。省城?她只在別人嘴裡聽過。聽說那裡有高樓大廈,有百貨商場,有晚上還亮著燈的街道,她想像不出來,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可看著女兒祝余走在前面的背影,她的心就慢慢安定下來了。
到了鎮上車站,說是車站,其實就是一個空地上立了塊牌子,旁邊幾間破瓦房,牆上刷著「售票處」三個字,紅漆都掉了一半。
祝余買完票就帶著余小燕等著車!「媽,車還有半個鐘頭才來,你先坐著歇會兒。」
余小燕在旁邊看著女兒熟練的跟售票員說話和買票,她覺得驕傲又有點心酸。
這幾天,所有事情都是祝余擋在前面,她什麼忙都幫不上。
以後她要多做一點,儘量為祝余減少負擔!
「媽,你渴不渴?我去買點水。」祝余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余小燕趕緊搖頭,可祝余已經轉身往旁邊的商店走了。
半個鐘頭後,一輛破舊的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開進了車站。
車門一開,一股汽油味和汗味撲面而來,混著皮革曬過頭的餿味,熏得祝余胃裡一陣翻湧。她皺了皺眉,忍住了捂鼻子的衝動,拎起編織袋,拉著余小燕上了車。
現在是沒辦法,不然祝余肯定不會坐這個車。味道確實很難聞,她不習慣。
但沒辦法,這年頭去省城就這一趟車,錯過了就得等明天。
車上已經坐了大半車人,有扛著蛇皮袋去省城打工的,有抱著孩子回娘家的,還有幾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生意人,閉著眼打盹。
祝余掃了一圈,找到兩個靠窗的位置,讓余小燕坐在裡面,她坐在外面。
余小燕緊緊地把編織袋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似的,手指攥得發白。
「媽,困了就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祝余說。
余小燕搖搖頭:「不困。」可車子一開,搖搖晃晃的,沒出鎮子多遠,她的頭就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最後靠在了祝余的肩膀上。
祝余卻不敢睡,這年頭小偷多,母女倆的全部家當都放在她身上,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車上有幾個男人看起來不太對勁。一上車就東張西望,眼神在乘客的行李和口袋上掃來掃去。祝余注意到他們,所以格外防備。
所幸她現在這一米七五的塊頭,長得又壯實,往那兒一坐,一般人不敢輕易靠近,應該沒事。
車子又開了一陣,在一個小站停下來。
那三個人站了起來,其中一個路過祝余身邊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祝余抬起頭,直直地看回去,那目光又冷又硬,像是在說,你動一個試試。
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移開了目光,頭也不回地下了車。另外兩個也跟著下去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窗外的風景從農田變成了小樹林,從小樹林變成了越來越密集的房子。
快到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