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婆婆點了點頭,又問:「那秋水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
「可曾婚配?」
「未曾。」秋水說到這裡,目光瞟了一眼旁邊的景詩,唇角微微揚起。
「此前未曾遇見心悅之人,直至遇上阿詩。」
管家婆婆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沉默了片刻,直直地看著秋水。
「秋水公子,老身是個直爽人,也就不繞彎子了。」
「公子的心意,老身心領了。」
「只是我家小姐的情況,公子想必也看得出來,她與尋常女子不同,當不起養家撐家的擔子。」
「公子生得一張絕色臉,又有產業傍身,何不去尋一位更好的妻主?」
秋水聞言,臉上的笑容不變,鄭重地道:
「婆婆此言差矣。」
「晚輩不在乎阿詩能否養家,晚輩自己能賺錢,自己能養家。」
「晚輩要的,只是阿詩這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景詩,聲音柔和了幾分。
「阿詩心地純善,待人真誠,這世上,晚輩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這樣的人了。」
管家婆婆沉默地看著他,目光複雜。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那些嘴上說著不在乎的人,到頭來多半還是會在乎的。
可眼前這個少年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清正,語氣懇切,竟不像是說謊。
她沉吟片刻,又道:
「秋水公子,這世道對男子不公,你應該比老身更清楚。」
「你無父無母,獨自一人長到這麼大,想必其中艱辛只有你自己知道。」
「正因為如此,你更應該為自己尋一個好妻主。」
「一個能給你安穩日子的妻主。」
她看了一眼景詩,嘆了口氣:「我家小姐容貌確實是絕色,可容貌終有老去的一天。」
「到那時候,你若後悔,又該如何?」
秋水聽完這番話,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坦然道:
「婆婆說得對,容貌終會老去。」他緩緩道。
「可阿詩的心性不會變。她那份純善、那份真誠,是刻在骨子裡的,歲月帶不走,容顏改不了。」
「晚輩見過太多人,可沒有一個像她這樣,讓晚輩心甘情願地想為她付出一切。」
他站起身,朝管家婆婆深深一揖。
「婆婆放心,晚輩不要阿詩養我。」
「晚輩會賺錢,會養家,會照顧好阿詩,晚輩只求婆婆成全,讓晚輩留在阿詩身邊。」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管家婆婆看著他躬身的姿態,沉默了良久。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
「你當真想好了?」
秋水直起身,目光堅定。
「晚輩此生,非她不嫁。」
管家婆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轉頭看向景詩,見她正歪著頭看著秋水,眼睛裡滿是亮晶晶的笑意。
罷了。
虞家也沒什麼好圖的。要錢沒錢,要勢沒勢。
這位秋水公子若是圖她的色,那便圖吧,反正小姐又不吃虧。
她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卻帶著一絲鬆動。
「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老婆子也管不了了。」
說完,秋水跟著景詩穿過院子,進了她住的那間小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還乾淨。
一張木板床靠牆放著,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
枕頭是蕎麥殼填的,方方正正的,邊角已經被磨得有些起毛。
牆角立著一個老舊的衣櫃,櫃門上缺了一角,
這便是她住了八年的地方。
秋水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這間簡陋寒酸的房間,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他轉頭看向景詩。
她已經脫了外衣,爬到床上,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秋水,來睡覺呀!」
秋水看著她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張硬邦邦的床板,心裡那股酸澀更濃了幾分。
他脫了外袍,在她身邊躺下,側過身,將她攬進懷裡。
景詩乖乖地窩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秋水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呼吸著她發間的清香,身體漸漸地燥熱起來。
不行。
這屋子一看就不隔音。
隔牆有耳。況且管家婆婆就在隔壁院子裡住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慾念,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來日方長。
不急。
翌日清晨,景詩還在睡夢中,秋水已經起了床,穿戴整齊,推門而出。
他剛走到院子裡,便看見管家婆婆正坐在井邊洗衣裳。
管家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又低下頭去繼續搓洗衣裳,語氣平淡地道:
「秋水公子起得真早。」
秋水微微一笑,從容地道:
「習慣了早起,便睡不著了。」
管家婆婆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搓洗著手中的衣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
「秋水公子,老身昨晚想了一宿。」
「你和小姐的事,還是要等虞小姐回來才能定奪。」
「畢竟虞家現在當家的是虞小姐,小姐的親事,須得她點頭才行。
秋水點了點頭,態度恭謹。
「婆婆說得是,晚輩明白。」
管家婆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秋水。
「在虞小姐回來之前,還請秋水公子和小姐保持一些距離。」
「畢竟還未成婚,走得太近了,難免惹人閒話。」
秋水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語氣恭順。
「婆婆教訓得是,晚輩記住了。」
管家婆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她嘴上說著要保持距離,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她心裡說不上是喜是憂。
喜的是,小姐這樣心智不全的孩子,竟也能被人真心相待,覓得良緣。
憂的是,這秋水公子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真心實意,她實在看不透。
可話說回來,小姐這樣沒權沒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情況,能有人願意嫁她,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一個老婆子,又能苛求什麼呢?
他走過去,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柔聲道:
「阿詩,今日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景詩迷迷糊糊地問。
「去我那兒。」秋水笑著說,「我的住處。」
「那裡有好吃的點心,有軟軟的床,還有好多好玩的東西。」
景詩一聽,立刻來了精神,飛快地穿好衣裳,跟著秋水出了門。
馬車一路向東,最終在一座青磚黛瓦的宅子前停了下來。
秋水牽著景詩的手,推門而入。
院子裡種滿了花花草草,廊下掛著幾盞絹紗燈籠。
正屋的門窗雕刻著花紋,糊著上好的蟬翼紗,隱約可以看見屋內陳設的清雅考究。
「喜歡嗎?」秋水回頭看她。
景詩連連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喜歡!這裡好漂亮!」
秋水笑了笑,牽著她的手穿過庭院,徑直走向臥房。
推開臥房的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鼻而來。
房間都比整個虞家大了兩三倍。
正中是一張雕花大床,掛著淡青色的帳幔,床褥厚實柔軟,看上去就讓人覺得舒服。
牆角立著一架屏風,屏風上繪著一幅山水圖,意境悠遠。
秋水關上門,落了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