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照影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可他看向秋水的目光,卻愈發深沉了幾分。
秋水在一旁聽著,面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又酸又澀。
虞照影在給他穿小鞋。
可他沒有辦法反駁。
因為他確實耍了手段。
他是趁著虞照影不在的時候,趁虛而入,用了點手段,將一個心智不全的姑娘哄上了床。
他心虛。
晚上回到住處時,秋水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幔,久久無法入睡。
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虞照影看他的眼神。
那種帶著若有若無敵意的目光。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景詩枕過的枕頭裡,深吸了一口氣,嗅到上面殘留的她發間的清香。
沒關係。
只要阿詩喜歡他就夠了。
虞照影再不爽,也改變不了阿詩已經和他有肌膚之親的事實。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翌日清晨,秋水早早地去虞府,帶著景詩去玩,去最好的布莊裁衣。
回到虞府時,景詩穿著一件新裁的藕粉色襦裙。
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幾枝疏疏落落的梅花,行走間銀光流轉。
腰間墜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烏黑的髮髻上斜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本就生得傾國傾城,經秋水這番精心打扮,更是美得驚心動魄。
那張不施脂粉的臉龐在珠翠的映襯下。
反而更顯清麗與純淨,不染纖塵。
她踏進院子的時候,虞照影正站在廊下看書。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景詩身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他的目光從景詩的身上一寸一寸地看過。
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握著書卷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泛白。
「虞姐姐!」
景詩歡快地跑過去,在他面前轉了一個圈。
「你看,這是秋水給我買的新衣裳!好看嗎?」
虞照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好看,阿詩穿什麼都好看。」
他的聲音很柔和,語氣也很平和,聽不出任何異樣。
可站在院子門口的秋水。
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虞照影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暗色。
他在風月場中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
最擅長的就是從別人的眼神中讀懂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虞照影不喜歡景詩穿成這樣。
或者說虞昭影不喜歡景詩是被別人打扮成這樣的。
秋水垂下眼帘,裝作沒有看見,心裡卻暗暗提高了警惕。
這時,虞照影忽然開口了:
「阿詩,你先進屋去,婆婆給你燉了冰糖雪梨,趁熱喝。」
「好!」
景詩歡快地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地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下虞照影和秋水兩個人。
晨風拂過,吹動廊下的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虞照影站在原地,目送景詩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
然後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秋水。
「秋水公子果然好眼光。」
他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褒貶。
「阿詩在你身邊,確實比在我身邊時要體面得多。」
秋水聽出了他話里的刺。
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欠身,謙遜地道:
「虞小姐過譽了。」
「阿詩天生麗質,便是披著麻袋也是好看的,與在下的眼光無關。」
虞照影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
「過幾日,我便要帶著阿詩進京了。」
秋水的心猛地一沉。
「進京?」他抬起頭,目光微凝。
「虞小姐為何突然要進京?」
虞照影淡淡一笑。
「此次遊學歸來,我已得了今科秋闈的薦書,不日便要前往京城參加會試。」
「若能高中,便有機會面聖面聖,為我虞家重振門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秋水臉上。
「阿詩是我虞家的人,自然要跟我一同進京。」
「這些時日,多謝秋水公子對她的照顧。」
「待我在京城安定下來,定會備一份厚禮,聊表謝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客氣周全,卻字字句句都是在劃清界限。
秋水站在原地,想說些什麼。
可他不過是一個與阿詩無媒苟合的外男,而虞照影是阿詩的姐姐,是虞家的當家人。
要帶自家妹妹進京,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秋水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原來如此。」
「那在下便預祝虞小姐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虞照影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轉身進了屋。
他走過廊下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目光透過門帘的縫隙,落在屋內正捧著碗喝冰糖雪梨的景詩身上。
阿詩。
這些年,你跟著我受苦了。
我沒有錢給你買好看的衣裳,沒有錢給你打貴重的首飾,沒有錢讓你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你只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戴著街邊幾文錢的廉價簪花,跟著我住在那間破舊的小屋裡。
我以為只要我努力讀書,總有一天能出人頭地,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可我沒想到,在我離開的這段日子裡。
會有另一個人搶先一步,將這些東西送到了你面前。
他給你買漂亮的衣裳,給你打貴重的首飾。
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你過上了我暫時給不起的生活。
我看著你穿著他買的衣裳、簪子站在我面前。
笑著問我好不好看的時候,我的心裡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塊。
我應該高興的。
有人替我照顧了你,讓你過上了好日子。
可我高興不起來,我發現,我在嫉妒。
我嫉妒他能給你這些,而我不能。
我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而我只能以姐姐的身份。
我嫉妒他看你時的眼神,那種想要占有你的眼神。
那種眼神,我也有。
只是我藏了太多年,藏到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
虞照影垂下眼帘,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這次進京,他一定要高中。
他要重振虞家的門楣,要掙回虞家失去的一切榮耀。
他要讓阿詩穿上最好的衣裳,戴上最貴的首飾,住進最大的宅子。
他要讓阿詩過上由她親手給予的好日子。
至於那個秋水…
等她有了足夠的權勢和力量,再來慢慢收拾他也不遲。
到那個時候,他會把阿詩鎖起來。
鎖在她身邊。
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秋水站在院子裡,看著虞照影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後面,許久沒有動彈。
他原以為,以自己對阿詩的用心,以自己這些時日對虞府的種種貼補。
虞照影即便不感激涕零。
至少也會默許他與阿詩的婚事。
那個女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看未來妹婿的眼神。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戒備,一種不動聲色的排斥。
是在看一個試圖偷走珍藏之物的賊。
她根本沒有打算讓阿詩和他在一起。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成全他們。
可那又如何?
他秋水從來就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
他想要的東西,從小到大,沒有一樣得不到的。
從前他想要財富,於是他有了遍布全國的產業。
從前他想要權勢,於是他成了所有花樓背後真正的主人。
如今他想要阿詩,他便絕不會放手。
京城又如何?
他轉身走出虞府,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