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一個在街上偶然遇見的姑娘,有什麼好惦記的?
他翻過身來,仰面躺著,望著頭頂的帳幔。
努力回想那個女郎的模樣,試圖找出她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念念不忘的地方。
長得也就那樣吧!
眼睛是大了一點,皮膚是白了一點,嘴唇是紅了一點。
可也就那樣吧!
而且,她還傻。
他派去打聽的人已經回報了消息。
那個女郎名叫景詩,是進京趕考的虞家小姐的義妹。
據說心智不全,是個傻子。
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一個傻子,他紀暄竟然對一個傻子念念不忘?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定安侯府世子的臉面往哪兒擱?
可他就是忘不掉。
他忘不掉她站在馬前時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像是一隻迷路的小鹿,誤闖進了喧囂的街市。
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讓人忍不住想將她護在身後。
紀暄越想越煩,索性一掀被子坐了起來。
「罷了!」他自言自語道。
「可能是那日她被馬驚著了,所以才沒注意到本世子。」
「要不然以本世子的容貌,她怎麼可能連看都不多看一眼?」
他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他紀暄生得劍眉星目,英氣逼人。
滿京城的貴女見了他,哪個不是偷偷多看幾眼?
那個小傻子一定是被馬嚇傻了,所以才沒注意到他。
若是再見一次,她一定會被他的容貌所傾倒,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的。
對,一定是這樣。
紀暄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吹動他散落在肩頭的墨發。
他看了一眼夜色中寂靜的街道,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大膽的念頭。
他現在就想去看她。
他不知道景詩住在哪家客棧,但他派去打探的人知道。
他悄悄溜出侯府,找到了那個手下,問到了地址。
借著夜色,一路翻牆越脊,來到了那家偏僻的小客棧。
客棧的後院很小,只有兩間客房亮著微弱的燈光。
紀暄蹲在屋頂上,辨認了一下方位,輕輕地掀開了一片瓦。
燈光從縫隙中透出來,他俯下身,湊近那條縫隙,往裡看去。
那個叫景詩的小娘子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低頭看著。
她看得不太認真,看一會兒便打個哈欠,揉揉眼睛,然後又繼續看。
紀暄趴在屋頂上,透過那條窄窄的縫隙,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書,大概是困了,便合上書,脫了外衣,爬到床上,吹滅了油燈。
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紀暄趴在屋頂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長得也就那樣嘛…也沒有多好看……」
虞姐姐今日要去書肆買幾本參考用的典籍。
她便自告奮勇要替姐姐去買街口那家包子鋪的肉包子當早飯。
她沿著街道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小巷時。
忽然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正站在巷口,東張西望,一臉迷茫。
那男子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足蹬一雙烏黑鋥亮的小皮靴,通身透著貴氣。
他生得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紅齒白。
一張臉英氣勃勃又帶著少年的張揚。
站在那條尋常巷陌里,像是一顆遺落在塵土中的明珠,分外惹眼。
景詩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也看見了她,眼神微微一亮。
隨即又故作鎮定地移開目光,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咳!那個,小娘子,請問一下,朱雀街怎麼走?」
紀暄昨夜翻牆看了景詩半天。
回到府中翻來覆去到天明也沒睡著,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終於給自己想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要去確認一下那個小娘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傻。
對,只是確認一下。
絕不是因為他想見她。
於是他一大早便換了一身新衣裳,對著銅鏡前前後後照了好幾遍,確認自己從頭到腳都完美無缺,這才出了門。
他提前打聽好了她每日出門的路線。
在這條巷口等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等到了她出現。
景詩聽他問路,便熱心地給他指了一個方向。
「朱雀街啊,你從這裡往前走,到了第二個路口右拐,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紀暄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她,故意皺起眉頭:
「第二個路口?左邊還是右邊?」
「你說的我不太明白,要不你帶我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有禮一些。
景詩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行,我還要去買包子呢。」
「虞姐姐等著吃早飯呢。」
紀暄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有些惱火,卻又發作不得。
他咬了咬牙,換了個策略,跟上她的步伐,與她並肩走著,嘴上故作隨意地道:
「買包子啊?正好,我也餓了,那家包子鋪的包子好吃嗎?」
「好吃!」
一提到吃的,景詩立馬有了興趣。
「他們家的肉包子可好吃了!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還有湯汁呢!」
紀暄看著她那副提起吃的就來勁的模樣,心裡莫名地覺得有些可愛。
他哼了一聲,嘴硬道:
「皮薄餡大有什麼稀奇的?京城裡比這好吃的包子多了去了。」
「你是沒吃過好的,改日,本世子…呃…本公子帶你去嘗嘗天香樓的蟹黃包,那才叫好吃。」
他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太主動了,連忙補了一句。
「不過看你這樣子,怕是也吃不出什麼好壞來。」
景詩沒有在意他話里的刺,反而好奇地問:
「天香樓的蟹黃包?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當然是真的。」
紀暄見她感興趣,立刻來了精神。
「那天香樓是京城最好的酒樓。」
「他們家的蟹黃包,用的是現拆的蟹黃,配上上好的豬肉餡,一口下去,鮮得要死。」
景詩聽得眼睛發亮,「那一定很好吃……」
紀暄看著她那副饞嘴的模樣,故作不屑地道:
「想吃的話,本公子心情好的話,改日可以帶你去嘗嘗。」
他說著,又覺得自己表現得太過熱情了,連忙轉移話題,
他說著,忽然心血來潮,轉過頭看著景詩,問道:
「你想不想飛?」
景詩眨了眨眼睛:「飛?」
紀暄比劃了一下。
「就是我用輕功帶你飛到屋頂上去,從高處看風景,可比在地上看好多了。」
「你想不想試試?」
他說完,又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微微有些發燙。
哪有男子抱著女子飛的道理?
若是被人看見了,定會嘲笑她嬌弱無能,不像個女子。
他有些後悔自己嘴快,正想收回這句話。
卻聽見景詩毫不猶豫地回答。
「想!」
紀暄愣了一下,「你真的想?」
景詩用力點頭,「想!我想飛!」
紀暄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些彆扭地問:
「那個…我抱著你飛,你不會覺得…丟臉嗎?」
「畢竟你是女子,被一個男子抱著,傳出去可能會有人說你不夠強壯什麼的……」
景詩歪了歪頭,認真地道:
「為什麼會丟臉?我覺得你很厲害呀!你會飛誒!」
紀暄看著她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裡面只有純粹的嚮往。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顧慮都是多餘的。
她根本不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
她只在意這件事本身開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