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洵玉躺在床上,帳幔低垂,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已然沉入了夢鄉。
夢裡,他看見了一座庭院。
庭院中種著一棵桂花樹,桂花朵綴滿枝頭。
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石桌旁吃著糕點。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抬起頭來,看見是他,便笑了,那笑容比桂花還要甜。
「洵公子,你來了!」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隨即又舒展開來,柔聲道:
「阿詩,叫我姐夫就好。」
她歪了歪頭,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要改口,但還是乖乖地叫了一聲:
「姐夫。」
他滿意地笑了,伸手替她拭去嘴角沾著的糕屑。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唇角,她的臉頰便微微泛起了紅暈。
他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握在手心裡便不想放開。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他看著她那副模樣,他想將她擁入懷中,想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想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說那些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他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她面前。
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樹幹上,將她圈在了自己和桂花樹之間。
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杏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和茫然,卻沒有推開他。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嘴唇很軟,他輕輕地吻著。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前,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
只是輕輕地攥著他的衣襟,指尖微微顫抖。
他加深了這個吻。
桂花樹下,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他們的發間、肩頭。
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在夢裡擁有了她。
他們一起在庭院裡賞花,一起在書房裡讀書,一起在月色下漫步。
她靠在他的肩頭,他替她拂去發間的落葉。
她叫他洵玉,他叫她阿詩。
然後他醒了。
睜開眼的瞬間,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帳幔,熟悉的床頂。
窗外天光微亮,晨鳥在枝頭啼鳴,一切如常。
他躺在空蕩蕩的床上,身邊沒有她。
沒有桂花樹下的那個吻,沒有那些美好的畫面。
什麼都沒有。
洵玉緩緩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沉默了很久。
掌心下,他的眼睫微微顫動,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他閉上眼,想要再回到那個夢裡去。
可夢已經散了,怎麼也抓不住了。
幾日後,殿試放榜。
虞照影站在金鑾殿前,聽著傳臚官高聲唱名:
「一甲第一名,虞照影!」
狀元。
她做到了。
虞照影跪在金鑾殿上,俯首叩謝皇恩。
「草民,叩謝聖恩。」
消息傳回客棧時,整條街都沸騰了。
客棧老闆笑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狀元郎住過我家店。
鄰居們紛紛涌到門口觀望,想一睹新科狀元的真容。
而緊接著傳來的另一個消息。
更是讓京城的權貴圈熱鬧了起來。
新科狀元虞照影,將與洵府的公子洵玉締結婚約。
聖上聽聞此事,也樂見其成。
賜了一對玉如意和萬兩黃金作為賀禮。
一時間,虞照影的名字成了京城中最炙手可熱的話題。
婚禮定在了十日之後。
消息傳開的那天下午,紀暄又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錦袍,襯得他愈發英氣逼人。
他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翻牆跳進客棧後院的時候。
差點被晾衣繩絆了一跤。
他穩住身形,整了整衣襟,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敲響了景詩的房門。
景詩打開門,看見是他,一點也不意外,反而笑盈盈地道:「你又來啦!」
「什麼叫又來了?」
紀暄哼了一聲,將食盒往她手裡一塞。
「本公子是路過,順便給你帶了點天香樓的蟹黃包。」
「你不是說想吃嗎?本公子記性好,就順手帶了幾個。」
「你別多想,可不是專程給你買的。」
景詩接過食盒,打開蓋子,一股鮮香撲鼻而來。
她看著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蟹黃包。
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仰起頭沖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謝謝你!你真好!」
紀暄被她那個笑容晃了一下,連忙別過臉去,耳根又開始發燙。
他故作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景詩便捧著食盒,坐在桌邊,夾起一個蟹黃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鮮美的湯汁溢出來,燙得她直哈氣。
卻又不捨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讚嘆。
「好吃!好好吃!」
紀暄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嘴上嫌棄道: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瞧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像是八輩子沒吃過好東西似的。」
可他的眼睛,卻一刻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接下來的幾日,紀暄幾乎天天都來。
有時帶一包糖炒栗子,有時帶幾塊新出爐的玫瑰餅,有時帶一小罈子桂花蜜。
他每次來都有一個拗口的理由。
本公子路過,本公子順道,本公子剛好買了太多吃不完。
景詩每次都很開心地收下,然後甜甜地說一聲謝謝你。
紀暄每次都要故作不耐煩地擺擺手。
然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偷偷彎起嘴角。
這一日,他帶來了一隻小小的竹笛,說是地攤上順手買的。
景詩接過笛子,學著他的樣子將笛孔對準嘴唇,鼓起腮幫子使勁一吹。
笛子發出一聲尖銳而刺耳的怪響。
她自己也被那聲音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紀暄忍不住笑出了聲,又連忙憋住,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你這吹的是什麼?殺豬呢?」
景詩不服氣,又試了一次。
這回連聲音都沒吹出來,只有氣流從笛管里漏出去的噗噗聲。
她泄氣地放下笛子,嘟著嘴道:
「好難啊…」
「笨。」紀暄嘴上嫌棄著,手卻伸了過去。
「來,我教你。」
「手指要按嚴實了,漏氣就吹不響了。」
「嘴唇放這裡,對,輕輕含住,不要太用力!」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幫她調整手指的位置。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背。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指導。
「好了,你再試試。」
景詩深吸一口氣,按照他教的方法,重新吹了一次。
這回笛子終於發出了一個還算清亮的音節。
雖然仍有些顫抖,卻比方才那兩聲好多了。
她驚喜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紀暄。
「我吹響了!你聽到了嗎?我吹響了!」
紀暄看著她那副興奮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嘴上卻道。
「才吹響一個音而已,離學會還遠著呢。」
「拿來,我再給你演示一遍後面的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