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過笛子,手指按上笛孔。
正要將笛子湊到唇邊,動作卻忽然僵住。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竹笛,笛身上還殘留著她唇瓣的溫度。
他方才教她吹奏時,她的嘴唇剛剛貼過這個位置。
而現在,他又要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
那豈不是…豈不是相當於…和她…
紀暄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那紅色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又蔓延到臉頰。
他握著那隻笛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景詩見他忽然不動了,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生病了?」
「沒、沒有!」
紀暄猛地回過神來,將笛子往桌上一放,別過臉去,不敢看她。
「我、我只是有點熱,對,有點熱!」
他說著,還用手扇了扇風,做出一副真的很熱的模樣。
可他那雙躲閃的眼睛和紅透了的耳根,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慌亂。
景詩沒有多想,又拿起笛子,試著吹了幾個音。
雖然斷斷續續的,卻比方才進步了不少。
她吹了一會兒,放下笛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轉過頭來,看著紀暄,認真地問了一句。
「紀暄,你是不是想當我的夫郎呀?」
紀暄正在喝茶平復心情,聽見這句話,一口茶噴出來。
他嗆得連連咳嗽,放下茶杯,瞪大眼睛看著景詩,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說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想當我的夫郎呀。」
景詩重複了一遍,表情認真而無辜。
「因為秋水想當我的夫郎,就對我非常好。」
「你天天來找我玩,給我帶好吃的,還對我特別好,你是不是也想當我的夫郎?」
紀暄聽完這番話,先是愣了片刻。
「誰、誰想當你的夫郎了?!」
「我才不喜歡你呢!你少自作多情了!」
「我、我就是閒著沒事幹,才來找你玩的!你可別誤會!」
他嘴上說得強硬,可那雙躲閃的眼睛和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說完之後,又忽然反應過來什麼、
眉頭一皺,盯著景詩問道:
「等等!你剛才說,還有誰想當你的夫郎?」
「秋水呀。」景詩坦然答道。
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的眉眼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秋水對我可好了,給我買好吃的,給我買漂亮的衣裳,還帶我出去玩。」
「他說他要當我的人,要和我過一輩子呢。」
紀暄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秋水是誰?
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可他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沉著臉,沉默了片刻,然後抓起桌上的笛子。
「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
說完,他也不等景詩回答,便轉身推開窗戶,一躍而出,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景詩坐在屋裡,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怎麼走這麼快呀…」
另一邊,洵府之中,燈火通明。
洵玉坐在窗前,
再過幾日,他就要嫁入虞府了。
虞照影被聖上賜了一座三進的新宅,又授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職。
洵家這邊,母親給虞照影添了不少東西。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而他也終於要住進虞府了。
雖然不是以他想要的身份。
阿詩,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了。
夜色漸深,虞照影卻仍未入睡。
新賜宅邸中的紅綢和喜字已經掛了起來,他心中思緒萬千。
門被輕輕叩響了。
「公子,是老奴。」
管家婆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虞照影收回思緒,轉身道:
「進來吧。」
管家婆婆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
她將蓮子羹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虞照影臉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開口。
「公子,後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老奴這幾日心中一直有些不安,那洵家的公子…他可知曉公子的身份?」
虞照影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
管家婆婆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知道?他還願意嫁給公子。」
虞照影又說道:「不僅如此。」
「他還主動提出要幫我隱瞞身份,讓洵家為我打點仕途。」
管家婆婆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從未見過這樣的事。」
「一個世家公子,明知娶他的女子是個男子,卻還心甘情願地嫁過來。」
「還要幫著隱瞞身份、打點仕途……他圖什麼呢?」
虞照影也在想這個問題。
洵玉到底圖什麼呢?
若說是圖他的才華和前途。
若說是圖他的感情,可他們相識不過數日,何來深情?
若說是為了洵家的利益,可嫁給她一個寒門出身的「女子」。
又能給洵家帶來什麼好處?
他想了很久,只想出一種可能。
「或許…」虞照影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不太自然。
「他並不喜歡女子。」
管家婆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虞照影的意思,臉色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她沉默了片刻,乾咳了一聲。
「公子的意思是那位洵公子,其實喜歡的是男子?」
「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虞照影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試圖壓下心頭泛起的不適感。
「他喜歡男子,卻礙於世俗眼光,不能光明正大地與男子在一起。」
「於是他看中了我。」
他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胳膊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他連忙又喝了一口蓮子羹,試圖將那股惡寒壓下去。
管家婆婆嘆了一口氣。
「公子,這門婚事…您當真想好了嗎?」
「我沒有退路,我的身份掌握在他手中,他隨時可以將我置於死地。」
「可他選擇幫我隱瞞,選擇嫁給我,選擇用洵家的力量為我鋪路。」
「無論他圖的是什麼,至少在眼下,他是唯一一個能幫我保住秘密的人。」
他轉過頭來,看著管家婆婆。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便只能走下去了,見招拆招吧。」
管家婆婆看著他,心中又酸又澀,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日後,大婚。
虞府內外張燈結彩,紅綢飄揚,嗩吶聲聲震天。
賓客盈門,車馬絡繹不絕。
新科狀元娶洵府公子的消息早已傳遍了京城。
前來觀禮賀喜的人將整條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虞照影穿著一身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領著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前往洵府。
他身姿挺拔,面容溫潤如玉。
在紅衣的映襯下更顯得英姿勃發,沿途圍觀的百姓紛紛讚嘆不已。
「好俊的狀元郎!」
「洵家公子真是好福氣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虞照影端坐馬上,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一一回應著路旁賀喜的聲音。
迎親隊伍在洵府門前停下。
虞照影下馬,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洵府正堂。
洵夫人和洵老爺端坐高堂,面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在眾人的注視下,一身大紅嫁衣的洵玉被喜婆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戴著紅蓋頭,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見那身裁剪合體的嫁衣將他的身姿襯托得修長而挺拔。
喜婆將紅綢的一端遞到洵玉手中,另一端遞到虞照影手中。
兩人各執一端,紅綢在兩人之間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三拜之後,禮成。
虞照影牽著紅綢,引著洵玉。
在滿堂賓客的歡呼和祝福聲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洵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