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府的日子,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一天天流逝。
秋水和洵玉的肚子,像是較著勁一般,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秋水本就生得昳麗,懷孕之後更多了幾分柔和的韻味。
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慵懶而華貴地窩在西院中。
每日不是看書便是修剪花草。
偶爾教景詩認幾個字、講幾句道理,日子過得愜意而從容。
洵玉則依舊是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
即便腹部已經明顯隆起,舉止間卻依舊帶著世家公子的優雅和從容。
而紀暄,他每日看著秋水和洵玉那日漸隆起的肚子。
心中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噬一般,坐立難安。
他是正夫,是三書六禮抬進虞府的正夫。
可如今他連阿詩的面都見不上幾回,更別提懷上孩子了。
他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紀暄從小到大,還從來沒有輸得這麼慘過。
於是他開始改變了。
他放下了世子的架子,放下了那股張揚跋扈的脾性。
開始笨拙地學習如何討一個人歡心。
他打聽到景詩喜歡喝雞湯,便親自去廚房守著灶台,手忙腳亂地處理食材。
被刀割破了手指也不吭聲,胡亂包紮一下繼續忙活。
他端著燉了一下午的雞湯去西院時。
秋水正靠在廊下看書,抬眼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侍從進去通報了一聲。
景詩出來時,看見紀暄端著一碗賣相併不算好的雞湯站在門口,有些驚訝。
「紀暄?你怎麼來了?」
紀暄將那碗雞湯遞到她面前。
耳根微微泛紅,聲音也彆扭了幾分。
「我…我燉的,嘗嘗,好不好喝。」
景詩抬頭看了看紀暄那張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的臉。
接過來喝了一口,湯的味道算不上驚艷,有一種質樸的家常味道。
溫溫熱熱的,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笑容。
「好喝的。」
紀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努力壓住想要翹起來的嘴角,故作淡定地道:
「那…那我以後天天給你燉。」
從那以後,紀暄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學著輕聲細語地說話。
學著在景詩面前收斂自己的脾氣,學著在她皺眉的時候耐心地問她怎麼了。
而不是像從前一樣張口就嚷。
他依舊會在洵玉面前碰釘子,依舊會被秋水陰陽怪氣地嘲諷幾句。
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暴跳如雷地懟回去,而是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開。
他開始學會忍耐,不是因為怕了誰。
而是因為他明白,發脾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將阿詩推得更遠。
秋水一邊養胎,一邊也沒有閒著。
他的情報網絡在全國範圍內運轉如常。
每日都有密信通過各種渠道送到他手中。
他坐在西院的廊下,一邊喝著安胎藥,一邊翻閱著那些密信,偶爾提筆批示幾句。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有意識地教景詩一些東西。
不僅僅是男女之情,還有算帳、辨物、識人。
他用最簡單的語言和最生動的例子,讓她去理解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則。
而在東院之中,洵玉正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他的桌案上放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那是他派出去的人查到的關於秋水的一些線索。
秋水的產業遍布全國,表面上是花樓和酒樓。
暗地裡卻涉及情報販賣和私鹽買賣,勢力之大遠超他的預料。
而紀暄那邊,雖然沒什麼把柄可抓。
但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製造一些把柄出來。
他將那封密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想要的是將這兩個人徹底趕出虞府,一個不留。
可隨著孕期的增長,他的身體開始出現各種不適。
清晨的孕吐越來越嚴重,腰背開始酸痛。
夜裡也常常輾轉難眠。
他第一次體會到力不從心的感覺,那種明明想做些什麼。
卻被這副身體拖累得無法施展的無力感。
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他放下書卷,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覆在小腹上。
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動,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不急。
等他生下這個孩子,養好了身子,再慢慢收拾那些礙眼的人也不遲。
虞照影最近幾個月在朝中的勢頭,可謂是如日中天。
憑藉秋水提供的情報,他屢次在關鍵時刻搶占先機。
先是提前洞悉了南方水患的災情。
搶先上書建議朝廷調撥糧草賑災,贏得了聖上的讚賞。
後又掌握了戶部侍郎貪墨的證據,協助御史台一舉扳倒了一名貪官。
在朝中樹立了鐵面無私的形象。
聖上對他青睞有加,接連提拔,短短半年間。
他便從吏部郎中升任吏部侍郎,成為朝中最年輕的三品大員。
然而,樹大招風。
虞照影的崛起太過迅猛,不可避免地觸動了一些老牌世家的利益。
那些在朝中盤踞了數十年的世家大族。
看著一個寒門出身的年輕人如此快速地爬上高位,心中早已不滿。
而其中最為忌憚他的,便是章家。
當初被紀家報復的章順所在的家族。
這一日,一名告老還鄉的老臣在臨別宴上多喝了幾杯酒,無意中提起了一樁舊事。
「當年虞家還在京城的時候,我記得他們家似乎只有一個兒子,並沒有什么女兒。」
「那虞照影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事兒倒是有些蹊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番話輾轉傳入了章家人的耳中,立刻引起了他們的高度警覺。
章家當即派人前往虞家祖籍所在地,暗中查訪虞照影的身世背景。
幾日後,一份密報送到了章家當家人的案頭。
虞家當年確實只有一子,並無女兒。
虞照影的身份,極有可能是假冒的。
數日後,一封奏書被遞上了金鑾殿。
質疑虞照影的身份真實性,並列舉了若干疑點,懇請聖上徹查。
聖上看完奏疏後沉默了片刻,隨後下旨。
虞照影暫停一切職務,接受調查,在真相查明之前,不得參與朝政。
消息傳回虞府時。
虞照影站在書房中,手中握著那道停職的聖旨抄本,臉色蒼白如紙。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放下那道聖旨,坐倒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座虞府。
洵玉第一個得到了消息,他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書卷。
沉默了片刻,喚來心腹侍從,沉聲吩咐道:
「立刻回洵府,告訴母親,讓他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務必將這件事情壓下去。」
「另外,去查一下那封奏書是誰寫的,背後有哪些人參與。」
侍從領命而去。
洵玉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高高隆起的腹部。
景詩會受到牽連,他和他腹中的孩子也無處容身。
西院中,秋水也得到了消息。
他放下手中的密信,沉默了片刻,喚來心腹,低聲吩咐道:
「啟動京城所有的暗線,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這封奏書背後所有參與人員的名單,以及他們各自的把柄。」
心腹領命而去。
紀暄則是直接衝出了虞府,騎馬直奔定安侯府。
他衝進正堂,看見母親正在喝茶。
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沙啞急促。
「母親!求你幫幫虞府!」
「虞照影被人參了一本,說他身份造假,現在被停職調查了!」
「他要是倒了,阿詩怎麼辦?我怎麼辦?」
定安侯夫人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沉默了很久。
看著他眼中那份從未有過的懇求和慌亂,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起來吧!我盡力而為。」
夜幕降臨時分,虞府的正堂中,三個人第一次聚到了一起。
洵玉坐在左側,秋水坐在右側,紀暄站在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