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窗戶,但屋頂開了一個小小的天窗。
用透明塑料板封住,漏下幾縷微弱的光線。
整個屋子裡,最顯眼的是一面牆。
上面貼滿了手繪的星圖和各種植物的素描。
畫工精細,線條流暢,看得出作畫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你先坐。」
雲靄將她輕輕放在行軍床上,床墊雖然薄,但意外地柔軟。
霧姝乖巧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貼滿畫的牆上,眼睛亮了一下。
「這些都是你畫的嗎?」
雲靄正在翻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
「嗯,閒著沒事畫的。」
「畫得真好。」霧姝由衷地讚嘆。
「這隻鳥好像真的會飛一樣。」
雲靄的手指停在了一個鐵罐上。
他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搪瓷杯走過來,杯子裡裝著清水。
他將杯子遞到她面前,動作有些僵硬。
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力度才不會弄疼她。
「水。」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乾淨的。」
霧姝接過杯子,雙手捧住。
搪瓷杯很大,襯得她的手格外小巧,指尖瑩白如玉。
與杯身上斑駁的搪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低頭湊近杯沿,先是輕輕嗅了嗅。
確定沒有問題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後,她仰起頭,開始喝水。
雲靄站在原地,本想去給她找點吃的,但腳步卻像是釘在了地上。
他看著她。
看見她纖細的脖頸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微起伏。
白皙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
一滴水珠順著她的唇角滑落,沿著下頜線滾落,在鎖骨處短暫停留,然後沒入衣領。
她的睫毛很長,喝水時會輕輕顫動,像是蝴蝶的翅膀。
喝完水,她放下杯子,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唇邊的水漬。
然後滿足地眯起眼睛,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謝謝,好好喝。」
那一刻,雲靄覺得自己心臟停止了跳動。
不,不是停止。
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他從來沒有能把喝水這件事做得如此…動人。
他忽然覺得這個破舊的貨櫃太過逼仄,太過骯髒。
根本不配容納她這樣的人。
「你怎麼了?」
霧姝歪了歪頭,疑惑地看著他發呆的樣子。
雲靄回過神來,移開目光:
「沒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霧姝。」她說,然後又補充道:
「雲霧的霧,靜女其姝的姝。」
「霧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覺得這兩個字在她唇齒間流轉時,比任何詩句都好聽。
「我叫雲靄。」
「雲靄?」她眨了眨眼睛,
雲靄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嗯」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件乾淨的襯衫和一條短褲,放在床邊。
「你先換一下衣服,我去外面等你。」
「你身上的衣服太顯眼了,在X-514不安全。」
說完,他轉身走出房間,拉上了布簾。
站在門外,雲靄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環狀裝置。
那是獸人族用來監測體內暴虐值的儀器。
他按下側面的按鈕,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串數字。
暴虐值:78%
雲靄盯著那個數字,愣住了。
78%。
他清楚地記得,今天出門之前,他的暴虐值是79%。
在外面經歷了那場戰鬥,見了血,按理說暴虐值至少應該上漲5%到8%,甚至更多。
但現在,它不但沒有漲,反而降了1%。
這怎麼可能?
他又測了一次。
暴虐值:78%
沒有變化。
雲靄靠在牆上,緩緩閉上眼睛。
他是白虎族的第一戰士,曾經是整個族群的驕傲。
但因為拒絕與族內那位驕縱跋扈的雌性結合,拒絕成為她的第一獸夫。
他被族長,也就是他的親生父親,逐出了族群。
「你以為你是誰?」
父親當時的話猶在耳邊。
「能被選中是你的福氣!你知道有多少雄性排隊等著嗎?」
在這個雌性稀缺的時代,能被雌性選中是所有雄性的夢想。
但那個雌性,她已經有七個獸夫了,每一個都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樣。
她想要的不過是他的戰鬥力,想要一個更強的保鏢。
他不願意。
離開族群的那一天,他的暴虐值是60%。
三年過去了,它一路攀升到79%。
按照星際醫學院研究,當暴虐值超過80%,就會開始出現間歇性的神志不清。
超過90%,會頻繁失控,攻擊身邊的一切活物。
達到100%的那一刻,他會徹底喪失理智,變成只知道殺戮的野獸,直到力竭而死。
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甚至已經選好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可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監測儀,若有所思。
是因為她嗎?
是因為那個叫霧姝的女孩?
她的出現,竟然能讓他的暴虐值下降?
雲靄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不定。
布簾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她換衣服的聲音。
緊接著,她的聲音隔著布簾傳來,帶著一絲羞澀。
「雲靄,我換好了…但是你的衣服好大呀。」
雲靄深吸一口氣,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然後,他再次愣在原地。
他的白襯衫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一條裙子,下擺幾乎垂到膝蓋。
袖子太長,被她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指尖。
領口太大,微微傾斜,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她站在那裡,有些侷促地扯了扯衣角。
抬頭看向他,那雙星空般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會不會很奇怪?」
雲靄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又不見了。
奇怪嗎?
她穿著他的衣服,身上沾染了他的氣息。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
雲靄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霧姝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不奇怪。」他說,聲音有些發啞。
「很好看。」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聽起來像個登徒子。
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精心打扮的雌性都要好看千百倍。
為了掩飾尷尬,他轉身去翻找醫藥箱,背對著她問道。
「你…是怎麼到X-514來的?你的家人呢?」
身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她困惑的聲音。
「家人…我好像…不記得了。」
雲靄的動作一頓,回過頭看她。
霧姝坐在床邊,
她歪著頭,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我只記得有一個很重要的人。」
她輕聲說,眼神有些迷茫。
「但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也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好像…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後腦勺,那裡腫起一個大包,碰一下就疼。
「我是不是摔到頭了?」
雲靄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仔細查看她後腦的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