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雲靄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每天早上醒來，他會看見霧姝坐在床邊。
晃蕩著兩條腿，笑著對他說早安。
他會為她準備食物，她會乖巧地坐在一旁，雙手托腮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吃飯的時候，她會認真地咀嚼。
然後真誠地誇獎好好吃，那雙星空般的眼睛會因為滿足而彎成月牙。
但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讓雲靄淪陷的，是那些細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
比如第三天傍晚，他正在用簡易爐灶煮一鍋野菜湯。
他的手藝不錯，但這鍋湯怎麼看都算不上美味。
霧姝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忙活。
忽然，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踮起腳尖，伸長手臂。
從頭頂的架子上取下裝鹽的陶罐，遞到他手邊。
「給，你要鹽對吧？」
雲靄愣了一下。
他確實正準備伸手去拿鹽。
但他還沒開口，甚至還沒有表現出這個意圖，她是怎麼知道的？
他接過陶罐，看著她重新坐回小板凳上，若無其事地繼續晃蕩雙腿。
雲靄覺得他們這個樣子好像是一家人，丈夫在做飯，妻子在旁邊搭手。
再比如第五天，他坐在門檻上發呆。
X-514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
只有厚重的雲層和偶爾掠過的運輸飛船的影子。
他望著遠方，想著自己的暴虐值。
這幾天一直穩定在76%，沒有再降，但也沒有升。
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雲靄，你是不是累了？」
柔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霧姝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蹲下來，歪著頭看他。
那雙星空般的眼眸里滿是擔憂。
「我不累。」他說。
但她不信。
她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雲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開心？他好像確實不開心。
但這種不開心已經伴隨了他太久，久到他幾乎以為這就是生活的常態。
「我沒有不開心。」他最終說道。
霧姝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他的眉心。
「你看，這裡都皺起來了。」
她認真地說，手指輕柔地按壓著他眉心的褶皺，試圖將它撫平。
「我雖然不記得很多事情，但我記得以前也有人經常這樣皺眉。」
「每次他皺眉的時候，我就幫他揉一揉，然後他就會笑。」
她的指尖溫熱而柔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力道。
雲靄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他垂眸看著她專注的神情。
她微微踮著腳，身體前傾，黑紫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嘴唇微微抿著。
她的手指從他的眉心滑到他的太陽穴，輕輕按了按。
然後退後半步，歪頭打量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啦，現在看起來好多了。」
雲靄覺得自己心臟某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轟然崩塌。
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場戰鬥。
受過無數次傷，被族人背叛，被父親驅逐，一個人在黑暗的星際間流浪。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冷漠和孤獨。
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關懷。
可是當她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用柔軟的指尖觸碰他的眉頭。
他發現自己不堪一擊。
那些在戰場上積累的堅硬外殼，那些用孤獨築起的高牆。
在她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霧姝。」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嗯？」
「…沒什麼，飯快好了，進屋吧。」
霧姝看著他的背影，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小跑著跟了上去。
她沒有看到的是雲靄背對著她，站在爐灶前，握著湯勺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的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而他那顆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臟。
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頻率瘋狂跳動。
那天晚上，霧姝再次滾進了他的懷裡。
雲靄已經沒有第一天那麼手足無措了。
他在她滾下來的時候調整姿勢，讓她能枕得更舒服一些。
他看著懷中熟睡的女孩，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和重量，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他低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慣例測了一下暴虐值。
暴虐值：73%
又降了3%。
雲靄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床上那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女孩。
嘴角浮現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笑意。
他起身外出購買食物，等回來的時候。
雲靄發現霧姝的膝蓋不對勁，她坐在床邊。
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白色的襯衫下擺遮住了大半截大腿。
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腿。
他端著水杯走近，無意間瞥了一眼，然後瞳孔緊縮。
她右膝上那道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起了不正常的紅腫。
邊緣微微發燙，甚至有淡黃色的液體滲出。
發炎了。
X-514星球的空氣里充滿了各種有毒的微生物和輻射塵埃。
傷口在這種環境下極容易感染。
他早該想到的，那天她摔倒時傷口沾滿了灰塵。
他雖然做了簡單的清洗和包紮，但條件有限，沒有消毒藥品，沒有抗生素。
「姝姝。」他蹲下身，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膝蓋疼不疼？」
霧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想了想，誠實地點了點頭。
「有一點，不過不是很疼，你別擔心。」
雲靄的心揪了起來。
他站起身，抓起掛在牆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破舊的錢袋掂了掂。
裡面是他這三年來攢下的全部積蓄。
「我出去一趟。」他說，語氣不容商量。
「你待在家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
霧姝眨了眨眼睛，「你要去哪裡？」
「買藥。」他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回來。」
布簾落下，腳步聲漸行漸遠。
霧姝坐在床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裡忽然覺得很不安。
她不喜歡一個人待著。
印象裡面以前也是這樣，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傍晚。
好像是有重要的人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她會趴在窗邊等，數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數。
直到大門打開的聲音響起，她才覺得整個世界重新活了過來。
可是現在，她不想一個人待在屋子裡。
天色越來越暗。
X-514的夜晚沒有月亮，只有漫天渾濁的星雲。
小屋外的風聲嗚嗚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嚎叫。
偶爾遠處傳來幾聲槍響和慘叫，在這顆罪惡的星球上，這是再平常不過的背景音。
但對於霧姝來說，每一個聲音都像是鬼魅的低語。
她縮在床角，抱著膝蓋。
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門口的方向。
每一次風吹動布簾，她的心跳就會漏跳一拍。
他怎麼還不回來……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不要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覺得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門外傳來腳步聲。
略顯疲憊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然後是掀開外層布簾的聲音，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