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靄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輪廓。
到挺秀的鼻樑,到微微翹起的唇峰,再到小巧的下巴。
每一寸都完美得不像真實存在的人。
「我這種人…也可以奢望幸福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父親站在族長大廳的高台上,當著全族的面宣布將他逐出族群。
理由是他違抗族令,拒絕履行繁衍義務。
那個他曾經敬重崇拜的男人,用冰冷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不聽話的工具。
「既然你不願意為族群做出貢獻,那就滾出白虎族的地盤。」
「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白虎族的一員。」
他記得自己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
「真是不知好歹…」
「能雌性被選中是福氣,他還挑三揀四…」
「活該暴虐而死…」
之後,自己在漆黑的宇宙中漂泊,沒有任何星球願意接收一個被族群驅逐的獸人。
自己剛來到X-514時。
這顆星球上沒有法律,沒有秩序,只有無盡的殺戮和掙扎。
他選擇這裡,就是因為它足夠危險,足夠骯髒,適合他這種人來死。
他記得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暴虐值在體內翻湧。
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他的血管。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計算著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三個月?兩個月?還是更短?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活著見到希望。
而現在這個女孩就躺在他懷裡,毫無防備地信賴著他。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光照進了他黑暗的世界。
雲靄緩緩抬起手。
他的手指懸停在她臉頰上方,距離她的皮膚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
他能感受到她皮膚散發出的溫熱。
能感受到她呼吸時細微的氣流。
他想碰她。
想用手指輕輕觸碰她的臉頰,感受那柔軟細膩的觸感。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會弄疼她,怕自己掌心的老繭會刮傷她。
她太白了,白得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美玉。
而他滿手都是血腥和傷痕,他不配碰她。
最終,他的手只是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一縷碎發,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片雪花。
然後他收回手,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清晨,霧姝醒來的時候,發現雲靄已經起床了。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電子屏。
這是X-514星球上通用的信息終端。
可以用來接取賞金任務、查詢情報、聯絡黑市。
「你醒啦?」霧姝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你今天起得好早。」
雲靄抬起頭,看向她。
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
少了幾分猶豫,多了幾分堅定。
「霧姝。」他開口,聲音平靜而認真。
「我們要離開這裡。」
霧姝眨了眨眼睛,「離開?去哪裡?」
「去一個你能好好生活的地方。」
雲靄說,「X-514的環境不適合你,這裡的空氣、水源、土壤都是污染的。」
「長期待下去,你的身體會出問題。」
霧姝歪了歪頭,看著雲靄認真的表情,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去哪裡?」
「還不知道。」雲靄誠實地說。
「但我需要先攢一筆錢」
「買飛船票,辦理身份證明,在新的星球落腳,都需要錢。」
他頓了頓,然後說道:「我會去接賞金任務。」
「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但我會儘快。」
霧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賞金任務……危險嗎?」
雲靄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危險。」
X-514的賞金任務,大多涉及追捕逃犯,剿滅匪幫、深入輻射區回收物資。
每一項都伴隨著極高的風險。
這是他在短時間內攢夠錢的唯一途徑。
從那天起,雲靄開始瘋狂接任務。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
有時一身血污,有時帶著新的傷口,有時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的暴虐值始終穩定在低位,這讓他在戰鬥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
而霧姝,每次都等他等到深夜。
她會坐在床邊,抱著膝蓋,盯著門口的方向。
聽到腳步聲的那一刻,她會立刻跳起來,衝到門口迎接他。
「你回來啦!」
她總是這樣說,聲音裡帶著欣喜和安心。
然後她會注意到他身上的傷,手臂上的刀痕,額角的淤青。
她的笑容會凝固,眉頭皺起,眼眶泛紅。
「你又受傷了…」
她的聲音帶著心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想要觸碰他的傷口,又怕弄疼他,手指懸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雲靄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不疼。」他說,聲音低沉而柔和。
「騙人。」霧姝吸了吸鼻子,拉著他在床邊坐下。
然後跑去翻出醫藥箱,蹲在他面前,開始為他處理傷口。
她處理傷口的動作還很生疏。
畢竟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她笨拙地用棉簽蘸取消毒液,小心翼翼地在傷口邊緣塗抹。
包紮的時候,她會把紗布纏得整整齊齊,最後打個漂亮的蝴蝶結。
雲靄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一樣。
滿滿當當的,暖洋洋的。
「好了!」
霧姝打好最後一個結,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忽然發現他一直在看著自己,臉頰騰地紅了。
連忙低下頭,假裝收拾醫藥箱。
「你、你以後不要再受傷了…」
雲靄看著她害羞的模樣,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個弧度。
「好,我儘量。」
X-514星球的外星域,一艘漆黑的星際戰艦正懸浮在隕石帶邊緣。
傭兵團的主艦是整個星際聯邦排名前三的戰艦之一。
造價足以買下一個小型星系。
褚池靠在寬大的座椅中,單手撐著下頜,瞳孔盯著全息投影上那個閃爍的信號點。
霧姝的定位晶片最後一次發送信號的位置。
X-514星球,坐標(237,891)。
他已經盯著這個坐標看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他沒有合過眼,沒有進食,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艦橋內的船員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已經親眼目睹了副艦長的下場。
只是因為匯報了一句。
X-514範圍過大,搜索難度較高,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就被褚池用鳳凰之火焚盡了左臂。
副艦長選了保命,斷臂求生,現在還在醫療艙里昏迷。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敢說需要時間這四個字。
「報告首領!」通訊官的聲音打破了艦橋的死寂。
「前方探測到X-514外圍軌道上有多個不明飛行物信號,疑似星際巡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