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虞破秋整個人蔫蔫的。
國子監的課堂上,老夫子在上面講課,他在下面走神走得魂飛天外。
老夫子點了他的名。
「虞破秋,你來解釋一下剛剛我說的這句是何意?」
虞破秋猛地回神,站起來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堂譁然。
虞破秋的功課和騎射功夫在同輩中無人能及。
從沒在課堂上出過這樣的丑。
周圍的同窗紛紛側目,竊竊私語。
老夫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罰他將課本抄寫三遍交上來。
虞破秋面無表情地坐下,一個字也沒辯解。
裴元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世子爺,你這幾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虞破秋沒理他,翻開書本,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又過了兩日,裴元攢了個局。
約了幾個人去城郊的獵場跑馬射箭,說是要讓虞破秋散散心。
虞破秋本想拒絕,但架不住裴元軟磨硬泡。
最終還是拎著弓箭上了馬。
到了獵場,剛跑了兩圈,便聽見一陣慌亂的馬蹄聲從身後追來。
「虞世子!虞世子!」
虞破秋勒住馬回頭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來人是尚書府的林三小姐,林婉清。
她穿著一身騎裝,身姿窈窕。
策馬跑到虞破秋身邊,聲音甜甜的。
「虞世子,好巧呀,你也來打獵?」
虞破秋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夾了夾馬腹就要往前走。
林婉清卻跟了上來,絲毫不介意他的冷淡。
自顧自地說著話。
「虞世子,我聽說你那位未婚妻已經到京城了?」
「聽說是在鄉下長大的?一看就配不上你。」
「哎呀,鄉下地方養出來的姑娘,怕是連騎馬都不會吧?」
虞破秋猛地勒住了馬。
「林三小姐,會不會騎馬跟在哪裡長大有關係麼?」
「照你這樣說,你生在京城裡,也沒見你騎得有多好。」
林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虞破秋不再看她,一夾馬腹,策馬向前奔去。
可他的心情並沒有因為懟了林婉清而好轉,反而更加煩躁了。
他策馬在林間疾馳。
可無論如何也甩不掉腦子裡清芷的身影。
她在做什麼?
她會不會覺得他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紈絝子弟?
他越想越心煩,分了神,沒注意到前方地面上有一道被雜草掩蓋的溝壑。
馬蹄踩空了,他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
胯下的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跪倒在地。
虞破秋反應極快,順勢往側面翻滾卸力。
落地時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世子爺!」
後面的隨從慌慌張張地追上來,七手八腳地把他扶起來。
虞破秋坐在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踝。
已經開始腫起來了。
他試著動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沒事,」他咬著牙說,「崴了一下,回府。」
連忙備車的備車,攙扶的攙扶。
回到鎮北侯府,雖說太醫來看過,說是不妨事,養幾日便好。
可他那張臉拉得比馬臉還長,整日裡悶在書房,連飯都吃得少了。
侯夫人柳氏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卻又不知這臭小子究竟在鬧什麼彆扭。
門房忽然來報。
沈家夫人攜二姑娘前來探望世子。
柳氏一聽,眼睛頓時亮了。
她親自迎到二門,遠遠便看見沈夫人周氏領著一個少女走了進來。
那少女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纏枝蓮紋褙子。
下身系一條月華裙,走動間流光浮動。
她梳了一個隨雲髻,鬢邊簪了一支蘭花樣式的簪子。
別無多餘裝飾,卻偏偏叫人移不開眼。
那張臉生得實在是好,膚白如瓷,眉眼如畫。
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般,周身透著乾淨靈動的氣質。
與京城裡那些脂粉堆砌出來的貴女截然不同。
柳氏一見之下,心裡便先喜歡了三分。
「這便是芷兒吧?」
柳氏快步迎上去,拉住清芷的手。
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滿意,笑得合不攏嘴。
「好孩子,長得真標誌。」
「我常說沈家的姑娘必定是好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清芷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微微紅了臉,屈膝行了個禮:
「清芷見過侯夫人。」
「叫什麼侯夫人,多見外,」
柳氏拉著她的手不放,嗔怪道:
「叫伯母就好。」
周氏在一旁笑道:「這孩子頭一回上門,怕生,侯夫人莫要見怪。」
「不見怪不見怪,我歡喜還來不及呢。」柳氏一邊說一邊引著母女二人往裡走。
「破秋那孩子在書房呢!」
「腳崴了也不老實,整日悶著看書,也不肯出來走動。」
「芷兒來得正好,替伯母去瞧瞧他,省得他把自己悶出病來。」
清芷的臉更紅了,低頭應了一聲。
書房裡,虞破秋正拿著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看著。
實際上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他的腳踝擱在矮凳上,裹著一層紗布。
腫已經消了大半,但走路還是有些不便。
方才丫鬟來報,說沈夫人帶著沈二姑娘來了。
正在前廳和夫人說話。
他當時正在喝茶,差點把茶盞打翻。
好不容易穩住心神,故作淡定地嗯了一聲。
說知道了,等丫鬟一走,他立刻把手裡的書扔到一邊。
坐立不安地四下張望了一圈。
又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袖口,還把散落的頭髮攏了攏。
然後他又覺得自己這樣太刻意了。
趕緊恢復了原來的姿勢,拿起書繼續看,可書分明是拿倒了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
虞破秋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聽見母親和沈夫人的說笑聲。
「虞世子。」
他抬起頭。
清芷站在門口,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灑進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清麗雅致。
身姿窈窕,不帶半分俗氣。
她的眼睛帶著一點點的緊張和靦腆,就那麼看著他。
虞破秋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書。
可那本書還是倒著的,他也沒發現。
「咳!」他清了清嗓子。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一些。
「你怎麼來了?」
這話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什麼叫你怎麼來了?
人家好心好意來看他,他這是什麼態度?
果然,柳氏在後面瞪了他一眼,然後笑著對周氏說:
「讓他們年輕人說說話,咱們去隔壁喝杯茶。」
說著便拉著周氏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替他們把門帶上。
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清芷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絞了絞手指。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在虞破秋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聽說你受傷了。」
她把隨身帶來的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自製的藥酒,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的。」
「上次…上次失約的事。」
「我一直覺得很過意不去,今日特意來賠個不是。」
虞破秋的目光落在那隻小瓷瓶上。
又移開,盯著桌面,悶悶地說了一句:
「沒什麼,小事。」
又是一陣沉默。
清芷的目光落在他裹著紗布的腳踝上。
猶豫了一下,輕聲道:
「你的腳…好些了嗎?」
「要不我幫你擦一下藥酒吧?」
「這個藥酒要配合手法揉開才有用,你自己擦的話,怕是力道不太夠。」
虞破秋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想幫他擦藥?
他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行。」
清芷沒有說話。
虞破秋感覺到她的沉默,心裡忽然慌了一下。
他怕她誤會,怕她覺得他還在嫌棄她,連忙補了一句: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你的藥酒,我一定用。」
清芷抬眼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把藥酒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你試試,如果不習慣那個味道的話…」
「我知道有些人不太喜歡藥味。」
虞破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她是在說他那天說的那句難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