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頓了一拍。
可他不是那個意思,那天是他嘴賤。
她的味道很好聞,他很喜歡。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只能笨拙地拿起那隻瓷瓶,擰開蓋子。
倒了一點藥酒在手心裡,胡亂地往腳踝上抹去。
「沒有不喜歡。」
「藥味也…不討厭。」
他擦得很用力,手法卻不得要領。
藥酒大半都抹在了紗布上,真正揉進皮肉里的沒多少。
清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
猶豫再三,還是伸出手去幫他。
「我來吧。」
虞破秋的動作頓住了。
清芷沒有等他回答,在他面前蹲下身來。
輕輕握住他的腳踝,把他那隻胡亂包紮的腳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指腹帶著薄薄的繭子,是她常年捻草藥留下的痕跡。
她小心地解開紗布,露出下面還有些紅腫的腳踝。
然後將藥酒倒在掌心裡搓熱了,不輕不重地按了上去。
虞破秋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掌貼在他的皮膚上,溫熱柔軟。
帶著藥酒的溫熱和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
她的手指力道適中地按壓著他腳踝上腫脹的地方。
一圈一圈地揉開,偶爾會停下來。
用拇指在某個穴位上輕輕按一下,問他:
「疼嗎?」
「…不疼。」
虞破秋的耳朵紅透了,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不敢低頭看她,只能僵硬地別過頭去,
此刻,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懷疑她會不會聽見。
清芷其實也很緊張。
他的腳踝比她想像的要粗壯得多,骨骼分明,肌肉結實。
和她平日裡在藥鋪里接觸的人的腳踝完全不同。
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皮膚時,感覺到他微微顫了一下。
她的臉也跟著燒了起來。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而此刻,虛掩的門外,柳氏和周氏正一人端著一杯茶,透過門縫看得津津有味。
柳氏用手肘輕輕捅了捅周氏,壓低聲音笑道:
「你看看,多般配的一對兒。」
周氏也笑著點頭,眼裡滿是欣慰。
「是呀,我就說這兩個孩子有緣分。」
話音剛落,柳氏一不小心碰到了門框,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清芷和虞破秋同時一驚。
清芷猛地縮回手,虞破秋也飛快地把腳收了回去。
兩個人一個低頭看地面,一個抬頭看天花板,臉上的紅暈幾乎同步地蔓延到了耳根。
柳氏索性推門而入,笑得合不攏嘴。
「喲,擦藥呢?芷兒真是心靈手巧,還會這個呢。」
周氏也跟在後面,忍著笑看了女兒一眼。
「芷兒自小學醫,這點小事難不倒她。」
「好好好,我們虞家真是撿到寶了。」柳氏連連點頭。
看看清芷又看看虞破秋,越看越滿意。
「破秋啊,你可要好好謝謝人家芷兒。」
虞破秋紅著臉,半天憋出一句。
「…知道了。」
柳氏見兩個孩子都紅著臉不說話。
心裡跟明鏡似的,笑著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干坐著了。」
「破秋,你帶芷兒去花園裡逛逛。」
「咱們園子裡那幾株花開了,香得很,二姑娘應當喜歡。」
虞破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還沒開口,柳氏已經搶先一步堵了他的話。
「腳怎麼了?崴了一下又不是斷了,死不了就行,」
「叫你帶人家姑娘去逛逛又不會死,快去快去。」
虞破秋耳根子發燙,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腳踝剛一落地,一陣鈍痛傳來。
他忍不住皺了一下眉,但還是強撐著站穩了。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外走了兩步,
清芷看在眼裡,猶豫了一下。
還是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我扶著你吧!」
虞破秋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隔著衣料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她的手掌不大,軟軟的。
「不用,我自己能走。」
可他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得多。
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她那邊傾斜了一點,像是怕她鬆手似的。
清芷感覺到了他這細微的變化。
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兩人就這樣並肩走出了書房,沿著抄手遊廊慢慢地往後花園走去。
鮮花的確開了,香氣隨風飄來,縈繞在兩人周圍。
讓這段沉默的路程變得不那麼尷尬了。
虞破秋走著走著,忽然開口。
「再過七日,是我的生辰。」
清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虞破秋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於是他目視前方,極力維持漫不經心的姿態。
偏偏他的耳尖紅紅的,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就是府上會辦個小宴,請一些相熟的人。」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你…來不來?」
沒等清芷回答,他又飛快地補了一句。
「你不來也沒關係。」
「反正我也不是很在意,就是母親非要辦,我就順口問你一句。」
清芷垂下眼帘,沒有立刻回答。
她心裡是有些亂的。
今日來這一趟,她本是抱著賠罪的心態來的,可虞破秋的反應卻讓她有些意外。
他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冷漠,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討厭她。
也許他只是礙於兩家父母的顏面。
不得不對她客氣一些罷了。
她分不清他這些舉動是出於真心。
還是被家裡逼著做做樣子。
「到時候再看吧!」
清芷輕聲說,「若是有空的話。」
虞破秋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可眼底的光明顯地黯了一瞬。
他加快了腳步往前走,卻忘了自己的腳還傷著。
一步邁大了扯到痛處,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又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硬生生忍住了。
臉上的表情變得頗為古怪。
清芷看見了,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又趕緊跟上他的步伐,重新扶住他的手臂。
兩人就這樣在後花園裡走了一圈。
虞破秋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咽了回去。
清芷也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份沉默。
可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完了整條花徑,安安靜靜地回到了前院。
臨別的時候,柳氏親自把人送到了二門。
拉著清芷的手依依不捨地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放她們母女離開。
等沈家的馬車走遠了,柳氏才轉過身來。
看著自家兒子那張故作淡定的臉。
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人都走遠了,還看呢?」
虞破秋猛地收回目光,板起臉。
「誰看了?」
「你啊,眼珠子都快黏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了。」
柳氏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
「你說你,明明喜歡的要死,嘴上偏要裝模作樣的,死鴨子嘴硬。」
「方才人家姑娘扶你的時候。」
「你那個表情,當我沒看見?」
「我沒有喜歡她。」虞破秋梗著脖子否認。
柳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甩給他一個白眼。
「行,你沒有。」
「你就嘴硬吧。」
「按你這個進度,人家姑娘這輩子能不能進我們家的門都是個問題。」
「你遲早會後悔的,到時候可別來找娘哭。」
虞破秋悶悶地轉身回了書房。
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
抬手摸了摸自己還在發燙的耳根,低聲嘟囔了一句。
「誰喜歡她了…」
可腦海里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她蹲在自己面前。
低頭替他揉腳踝的畫面。
虞破秋用力甩了甩頭,把那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可心跳卻怎麼也不肯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