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馬車裡,周氏正拉著女兒的手,笑眯眯地問:
「你覺得虞世子如何?」
清芷低頭,聲音輕輕的。
「挺好的。」
「就挺好的?」周氏笑著搖了搖頭。
「我瞧著那孩子不錯,雖然嘴上傲氣了些,但看你的眼神是乾淨的。」
「侯夫人也是個好相處的,這樣的婆家,打著燈籠都難找。」
清芷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心裡還在想著方才分別時他問她生辰來不來。
他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可她分明看見了他眼底的期待。
他到底是真心想讓她去,還是只是客套?
永昌伯府,後院。
裼楓與平日裡那副嬉皮笑臉的紈絝模樣判若兩人。
「她去鎮北侯府了?」他問,聲音淡淡的。
「沈夫人帶著沈二姑娘一同去的,在侯府待了大約兩個時辰才離開。」
裼楓沒有說話。
他找了那麼久的人,終於找到了。
可她偏偏是虞破秋的未婚妻。
虞破秋,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鎮北侯府的世子。
天之驕子,顯赫的家世,出眾的容貌,過人的天賦。
甚至連未婚妻都是這般舉世無雙的好姑娘。
而他呢?
母親早逝,繼母虎視眈眈,他不得不裝瘋賣傻。
必須自甘墮落才能在府里活下去。
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要靠自己一點一點地去算計。
裼楓將酒杯擱在桌上,眼底掠過一抹暗色。
他了解虞破秋。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太清楚虞破秋的為人了。
虞破秋骨子裡是個好人,正直、磊落,從不屑於耍什麼陰謀手段。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容易被拿捏。
虞破秋最大的弱點就是那張嘴,死要面子,傲得要命。
明明心裡在乎得要死,嘴上卻不表現出來。
這樣的人,註定是要吃虧的。
「破秋啊破秋!」他低聲自語。
「你有這麼好的未婚妻,卻不知道珍惜。」
「而我…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要自己去搶的。」
清芷這兩日有些犯愁。
不為別的,只為虞破秋的生辰禮物。
那日她雖然沒有明確答應,但心裡其實是想去的。
既然要去,總不能空著手,可送什麼卻讓她犯了難。
太貴重的不合適,她與他還未到那份上。
太隨意的又顯得不夠誠意。
她想了許久,決定去城南的墨寶齋看看,聽說那裡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澄心紙。
送一方好硯或是一刀好紙,總歸是穩妥的。
這一日天氣晴好,清芷帶了丫鬟出門。
路過一家茶樓時,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正是那日虞破秋和他那群兄弟站過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正要加快腳步走過去,一個聲音卻從側面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沈二姑娘麼?」
清芷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桃紅色窄袖騎裝的女子正站在幾步之外。
她看向她的目光裡帶著打量和挑剔。
正是那日在獵場上被虞破秋懟過的林尚書府三小姐,林婉清。
清芷不認識她,但對方既然叫出了自己的姓氏。
她也不好不理,便禮貌地點了點頭。
「這位小姐是?」
「林尚書府上的,我叫林婉清。」林婉清走近兩步,上下打量著清芷。
「沈二姑娘果然跟傳聞中一樣…嗯,樸素得很。」
清芷在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
「林小姐過獎了。」
「我自小在鄉下長大,比不得京城裡的姑娘們會打扮,勝在乾淨利落,倒也方便。」
林婉清被她這不軟不硬的回應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隨即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
「沈二姑娘,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你和虞世子的婚事,我聽說了。」
「不過我想你應該也知道,虞世子對你並沒有什麼感情,不過是礙於長輩的面子罷了。」
「你在鄉下長大,舉止做派都與京城格格不入。」
「虞世子那樣的人物,怎麼會真心喜歡你?」
清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林小姐和虞世子很熟?」她問,語氣平平淡淡的。
「當然。」林婉清揚起下巴,眼中帶著幾分得意。
「我和虞世子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心意相通。」
「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一清二楚。」
「他喜歡的女子,應當是像我這樣端莊大方的大家閨秀。」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清芷的衣裳。
「而不是一個連規矩都沒學全的鄉下丫頭。」
清芷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林小姐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我,虞世子不喜歡我,喜歡你。」
清芷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可是林小姐,既然你們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那為什麼鎮北侯府定下的婚約是我沈家,而不是你林家呢?」
林婉清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
「我說話比較直,林小姐不要見怪。」
清芷微微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她說完便要轉身離開,卻聽見林婉清在身後恨恨地說了一句。
「你別得意得太早。」
「虞世子不喜歡你,你就算嫁進侯府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清芷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可方才那番話到底還是在她心裡留下了一道劃痕。
她正出神,沒注意前方轉角處有人走來,險些撞上。
「小心。」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清芷抬頭,對上了一雙含著笑意的桃花眼。
裼楓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錦袍。
他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笑著搖了搖頭。
「沈二姑娘走路不看路的?萬一摔著了怎麼辦?」
清芷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
「多謝裼公子。」
裼楓往她身後看了一眼,遠處正氣鼓鼓地盯著這邊的林婉清。
「方才那位…是林尚書家的三小姐吧?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清芷搖了搖頭。
「不過是幾句閒話罷了。」
裼楓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只是輕嘆了一口氣。
「林三小姐和破秋確實是自幼相識的。」
「林尚書和鎮北侯府素有往來,兩家走得很近。」
「林三小姐對破秋的心思,京城裡不少人都是知道的。」
「至於破秋對她,也是有些特別的。」
特別的煩她。
他沒有直接說虞破秋喜歡林婉清,可這番話聽在清芷耳朵里。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虞破秋和林婉清之間,並非什麼都沒有。
清芷垂下眼帘,指尖微微發涼。
原來如此。
難怪虞破秋對她總是忽冷忽熱的,原來是心裡另有其人。
那日他來約她游湖,恐怕也只是礙於家裡的壓力吧?
還有昨日在她家,他問她來不來生辰宴,大概也只是客套而已。
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卻很快壓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多謝裼公子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