裼楓看著她強撐的笑容,不免覺得心疼。
但很快便被那層玩世不恭的表象覆蓋了。
他話鋒一轉,忽然說道:
「說起來,沈二姑娘,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你。」
清芷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裼楓收斂了幾分笑意,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
「大約一年前,你是不是在青崖山一帶救過一個受傷的男子?」
清芷愣了一下,認真地回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那日我上山採藥,在山澗邊發現一個渾身是傷的男子。」
「把他帶回藥鋪治了幾天。」
「不過他傷好之後就走了,也沒留下姓名。」
她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猛地抬頭看向裼楓。
「那個人…該不會是你吧?」
「是我。」裼楓微微一笑。
「當日我遭人追殺,墜崖受傷,不得已易容改裝以躲避仇家。」
「你看到的那個面容,並不是我本來的樣子。」
「我醒來之後你已經上山採藥去了,我有急事在身。」
「不便久留,便留了一張字條,不辭而別了。」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到清芷面前。
「這枚玉佩,你還記得嗎?」
清芷接過玉佩,翻看了一下。
果然認出了那是自己當初放在藥鋪抽屜里的那一枚。
她當時還以為是被哪個手腳不乾淨的病人順走了,也沒在意,沒想到竟然是他拿走的。
「原來是你。」清芷握著那枚玉佩,有些哭笑不得。
「我當時還納悶呢,怎麼好端端的玉佩不見了,原來是你不告而取。」
裼楓被她這句話逗笑了,拱了拱手。
「當日形勢所迫,未能當面道謝便匆匆離去,想著拿著這玉佩當個信物。」
「是我失禮了。」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尋你,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多謝。」
「只是一直不知道你的身份,直到那日在錦繡坊門口認出你來。」
清芷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心裡的戒備不由得鬆了幾分。
「舉手之勞而已,裼公子不必掛在心上。」
「做大夫的本就是救死扶傷的,換了任何人我都會救的。」
裼楓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卻是救命之恩。」
「這份恩情,我會一直記著。」
不遠處的街角,虞破秋勒住了馬。
他本是路過此處,打算去西市的鐵匠鋪取一把新打的弓。
卻遠遠地看見清芷和裼楓面對面站著,挨得很近。
裼楓正低頭跟她說著什麼,而她仰著頭看著他,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看起來那麼融洽,融洽得讓他覺得刺眼。
虞破秋握著韁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看見裼楓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遞給清芷,清芷接過去看了看,兩個人相視而笑。
他想策馬上前去,可又不知道自己要以什麼立場去打斷他們。
他是她的未婚夫沒錯,可他們之間的關係。
遠沒有親近到可以干涉她和誰說話的地步。
他不確定,她是不是願意讓他干涉。
虞破秋在街角站了片刻,最終猛地調轉馬頭,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往鎮北侯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回到府中,虞破秋把馬鞭往地上一摔,大步走進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氣裼楓和她走得太近?
可裼楓是他的兄弟,和誰說話是別人的自由。
氣她對裼楓笑得太好看?可她對誰笑也是她的自由。
他有什麼資格生氣?
可他就是不舒服。
一想到她仰頭看著裼楓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虞破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頭倒在榻上,盯著房梁發愣。
他想起那日在書房裡,她蹲在他面前替他揉腳踝的樣子。
可今天,她用同樣的眼神看著裼楓。
虞破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捶了一下床板。
虞破秋的生辰終於到了。
鎮北侯府張燈結彩,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虞破秋穿著一身絳紅錦袍,整個人俊朗得如同畫中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他站在正廳里迎客,面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可目光卻時不時地往門口飄去。
清芷在路上嗎?
她會來嗎?她會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他等了一上午,她沒有來。
午宴開席的時候,賓客們紛紛落座,虞破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斟滿了又放下,菜也沒動幾筷子。
柳氏看在眼裡,悄悄踢了他一腳,壓低聲音道:
「人家姑娘可能有事耽擱了,你擺這副臉給誰看呢?」
虞破秋悶悶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沒說話。
宴席進行到一半,門房來報。
沈家二姑娘派人送了賀禮來。
虞破秋低落了一下,派人送來,不是親自來。
他放下筷子,故作淡然地點了點頭。
「收下吧。」
門房呈上一個精緻的錦盒,他接過來打開一看。
裡面躺著一方上好的徽墨,墨身上刻著一行小字:
「願君如蘭,清芬致遠。」
虞破秋握著墨,指腹輕輕摩挲過那行小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飛快地壓平。
他把墨收進懷裡,貼身放著。
面上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可心跳卻快得像擂鼓。
可為什麼是她派人送來,而不是她親自來呢?
清芷此刻正站在鎮北侯府側門外的一條小巷裡,手裡攥著錦盒的繫繩,指尖微微發白。
她原本是打算親自送進去的。
她換了一身新做的水藍色衣裙,薄薄地施了脂粉。
她鼓足了勇氣出了門,一路走到鎮北侯府附近的巷口,卻迎面遇上了裼楓。
裼楓今日也穿戴得齊整,顯然是來赴宴的。
他看見清芷,先是露出一個笑容,隨即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錦盒上,便明白了七八分。
「來給破秋送生辰禮?」他笑著問。
清芷點了點頭,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
裼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錦盒。
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為難:
清芷愣了一下,不解地看著他。
裼楓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
「破秋這會兒正忙著呢,林三小姐也在他身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你這時候進去…怕是也不太方便。」
林三小姐。
清芷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她也在。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錦盒遞到裼楓手中,聲音很輕很平。
「那就麻煩裼公子替我轉交了。」
裼楓接過錦盒,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交到他手上。」
清芷扯出一個笑容,道了聲謝,便轉身離開了。
裼楓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那背影單薄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錦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打開錦盒,從懷中取出一支細筆,在署名的位置上,添上了幾個字:
清芷、裼楓敬贈。
他合上錦盒,轉身走進了侯府。
虞破秋收到錦盒的時候,已經是宴席散去之後了。
他回到書房,屏退了所有人,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錦盒,仔細端詳。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署名處。
虞破秋握著錦盒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緩緩合上錦盒,把它放到了一邊。
他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原來墨是他們一起送的。
他一夜沒有合眼,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她不喜歡他。
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她對他所有的溫柔和耐心,不過是因為兩家父母的面子。
不過是因為那樁婚約。
她真正願意親近的人,是裼楓。
天蒙蒙亮的時候,虞破秋從床上坐起來。
面無表情地穿好衣服,走到了母親的院子。
柳氏剛起身,正在梳妝,看見兒子一大早頂著一張憔悴的臉進來,嚇了一跳。
「破秋?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虞破秋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母親,我想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