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手裡的梳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退婚。」虞破秋重複了一遍。
「我和沈二姑娘的婚事，我不想結了。」
柳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眉頭緊鎖。
「為什麼？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麼？」
「人家姑娘還給你擦藥，你還帶人家逛花園。」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了，她看見兒子的眼眶紅了。
虞破秋用力抿了抿嘴唇，別過頭去，聲音硬邦邦的。
「我不喜歡她。」
「她身上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土裡土氣的，什麼都不懂。」
「我一點都不喜歡她。」
「這門婚事是祖父定下的，我沒同意過，我不想要一個我不喜歡的妻子。」
柳氏沉默了很久，看著兒子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通紅的耳根。
以這個臭小子的倔脾氣。
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她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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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後悔？」
「不後悔。」
柳氏看著他那副死扛到底的模樣。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這件事…我去跟沈家說。」
虞破秋轉身走出院門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了，沒有回頭。
消息傳到沈府的時候，清芷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
她手裡的簸箕一下子沒拿穩，翻了一地的黃芪片。
她蹲下身去撿，撿了一片又掉了一片，手指抖得厲害，怎麼也撿不完。
她索性不撿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地顫動著。
退婚。
他要退婚。
他果然是不喜歡她的。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她，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
她想起七年前那個捧著雀兒的小少年，又想起那日馬背上紅衣墨發的少年郎。
兩張臉在她腦海里交疊又分開，最終化作一片空白。
清芷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
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氣，把地上的黃芪片一片一片地撿回簸箕里，
退婚的消息在沈府內外激起了層層漣漪。
周氏氣得病了一場，躺在床上直掉眼淚，罵虞破秋有眼無珠，又心疼女兒命苦。
清芷反倒是最平靜的那一個。
她照常起床，照常吃飯，照常在院子裡晾曬藥材，只是話變得很少，
抬頭一看，裼楓站在院門外，手裡提著一包點心。
「聽說你最近胃口不太好。」
他揚了揚手裡的油紙包。
「城南李記的糕點，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
清芷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接過糕點道了聲謝。
裼楓也不急著走，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來，看著她把糕點掰成小塊放進嘴裡。
他偶爾說兩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哪家的貓爬上了房頂下不來了，哪個鋪子的糖炒栗子排了長隊。
他那個繼母又給他塞了多少銀子讓他出去敗家。
這樣過了幾日，裼楓來得愈發勤了。
有時帶一包點心，有時帶一壺好茶。
看她曬藥、切藥、分揀藥材，偶爾搭把手，笨手笨腳地被清芷笑著糾正。
漸漸地，清芷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
雖然眼底還是有些黯然，但已經不似最初那般死寂了。
這一日，裼楓忽然開口道：
「你有沒有想過，在京城開一間醫館？」
清芷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我在京城認識一些人，地段、鋪面都不是問題。」
裼楓靠在石桌上，「你一手的好醫術，窩在後院裡給幾個熟人看看病，未免太浪費了。」
「不如正正經經開一間醫館，坐堂問診，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
清芷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有些遲疑：
「可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拋頭露面開醫館，怕是不太妥當吧？」
「有什麼不妥當的？」裼楓對清芷笑了一下。
「你治病救人，行的端坐得正，誰敢說半個不字？再說了。」
「我那個繼母巴不得我越紈絝越好，我開口要錢開醫館，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正好給她添一個敗家子的好名聲。」
清芷被他逗得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試試。」
鎮北侯府那邊，虞破秋也開始收拾行裝了。
他向父親去了一封信，說要隨軍去邊關歷練。
回信很快到了，父親在信中允了他。
柳氏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輪番勸了幾次，虞破秋始終只有一句話。
「我想去邊關建功立業，不想困在京城裡。」
他沒有說實話。
他不敢說實話。
他怕留在京城，會忍不住去打聽她的消息。
怕走在街上，會不小心遇見她。
怕聽見別人提起「沈二姑娘」四個字時，心裡那道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被撕開。
他只能逃，逃得遠遠的，逃到沒有她的地方去。
出發那日，虞破秋背著長弓跨上戰馬，在城門口回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像是期盼某一個人的身影。
最終收回目光，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策馬遠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清芷的醫館在裼楓的張羅下，很快便在城西的一條熱鬧街巷裡開了起來。
鋪面不大，前後兩進，前面是診堂和藥櫃。
後面是一間小小的院落，可以晾曬藥材。
裼楓出手闊綽，裝修、藥材、器具一律置辦最好的。
他那個繼母果然如他所料，二話不說就掏了銀子，還巴不得他多開幾家這樣的鋪子，好坐實他紈絝敗家的名聲。
清芷起初還有些忐忑，擔心自己一個女子開醫館會招來非議。
可坐堂沒幾日，她的醫術便傳開了。
她診脈精準，用藥大膽卻不失穩妥。
尤其擅長處理一些疑難雜症，且收費低廉，漸漸地，醫館的門口開始排起了長隊。
裼楓隔三差五便會來醫館坐坐，有時帶些點心，有時帶幾本罕見的醫書，靠在櫃檯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
他從不打擾她看診，只在閒暇時才湊過來說笑幾句。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清芷漸漸發現，裼楓並不像外界傳言的那樣只是一個胸無點墨的紈絝子弟。
他談吐不俗，偶爾引經據典，涉獵頗廣。
甚至對一些藥理知識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她問他怎麼懂這些，他笑著說：
「以前受過傷，被你救過之後，就對醫理產生了些興趣，胡亂看了幾本書罷了。」
清芷不知道的是，那些書他何止是胡亂看了幾本。
他幾乎把她外祖父藥鋪里能找到的醫書全都翻了個遍。
只為了能和她多幾個共同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