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了十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京城裡議論紛紛。
說沈二姑娘剛被退了婚就急著嫁人，果然是耐不住寂寞。
有人說裼楓那個紈絝子弟總算有人要了，也算是臭味相投。
也有人替清芷惋惜，覺得她本該是鎮北侯府的世子夫人，如今卻嫁了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浪蕩子。
清芷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每日依舊開門看診，該做什麼做什麼。
裼楓倒是忙前忙後地張羅著。
他那個繼母王氏果然如他所料。
不僅沒有阻攔，反而格外大方地撥了一筆銀子來操辦婚事。
還假惺惺地拉著清芷的手說了幾句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之類的場面話。
裼楓站在一旁看著。
知道王氏在想什麼，想坐實了他不成器的名聲。
日後她兒子承襲爵位的時候就更有說辭了。
她以為他在自毀前程，卻不知道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成婚那日，天氣晴好。
沈府張燈結彩，周氏紅著眼眶替女兒梳了最後一次頭。
清芷看著銅鏡里自己一身大紅嫁衣的模樣，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花轎從沈府出發，吹吹打打地繞了大半個京城，最終停在了永昌伯府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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裼楓穿著一身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
難得地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眉眼間竟有幾分鄭重的俊朗。
他翻身下馬，走到花轎前，掀開轎簾，向清芷伸出了手。
清芷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然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裼楓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他牽著她跨過火盆，走過長廊，步入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成的那一刻，裼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清芷正好也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滿堂的紅綢和燭光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裼楓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滿足，還有一絲清芷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遠在千里之外的邊關，虞破秋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邊關的消息閉塞，京城的書信要走上大半個月才能送到。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把自己累得像條狗一樣倒頭就睡，試圖用疲憊來麻痹自己。
可這個方法漸漸失效了。
無論他練得多累，閉上眼睛，她的臉總會浮現在黑暗中，清晰得讓他心口發疼。
他開始在夢裡夢見她。
夢見她蹲在他面前替他揉腳踝，可每當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時候。
她就會像煙霧一樣散開。
他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驚醒，坐在行軍床上喘著粗氣。
他越來越頻繁地想起那些細節。
她替他擦藥時指尖的溫度，她低頭時垂落的碎發，她說話時偶爾露出的那兩顆小虎牙。
他開始懷念那股他曾經嫌棄過的藥草味。
如今想來，竟比邊關任何一縷炊煙都要溫暖。
虞破秋把臉埋進掌心裡，用力地搓了一把。
他不想承認，可他不得不承認。
他想她。
想得快要瘋了。
京城，永昌伯府。
新婚之夜，賓客散去，洞房裡只剩下清芷和裼楓兩個人。
紅燭搖曳，滿室靜謐。
裼楓站在桌前，倒了兩杯合卺酒，遞了一杯給清芷。
清芷接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與他飲盡了。
裼楓放下酒杯，看著清芷略顯緊張的神情，笑了一下，語氣溫和地說道：
「你放心，我說過的話算數。」
「今晚我睡外間的榻上，你睡床。」
「以後在外人面前，我們做做樣子就好，私下裡你我還是像從前一樣。」
清芷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謝謝你，裼楓。」
「謝什麼。」
裼楓笑了笑，轉身走向外間。
「清芷，晚安。」
清芷坐在床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樁婚事比她想像中要順利得多，裼楓的體貼和守信讓她感到安心。
可她心裡某個角落，還是空落落的。
翌日清晨，清芷早早起了床，按照規矩去給公婆敬茶。
永昌伯是個不管事的，寒暄了幾句便走了。
王氏倒是拉著清芷說了好一會兒話，面上笑得和藹可親，話里卻處處帶刺。
「芷兒啊，你嫁到我們伯府來，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以前那些流言蜚語，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雖說你名聲不太好，但我們裼楓也不是什麼有出息的人，你們兩個正好湊一對，誰也別嫌棄誰。」
清芷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一旁的裼楓看了王氏一眼，眼底閃過冷意。
但很快便被那副懶散的笑意掩蓋了。
他伸手攬住清芷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吊兒郎當：
「娘說得對，我倆天生一對，誰也別嫌棄誰。」
「不過娘，您這話說得我可不愛聽了。」
「什麼叫我不是有出息的人？我這不是剛娶了媳婦嘛，說不定以後就有出息了呢。」
王氏被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氣得翻了個白眼。
懶得再跟他多說，揮了揮手讓他們走了。
走出正院，清芷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脫離了裼楓搭在她肩上的手。
裼楓感覺到了，也沒有說什麼。
只是把手自然地收了回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母親說話一向如此嗎？」清芷低聲問道。
「一向如此。」裼楓笑了笑。
「習慣了就好。」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直受這種氣的。」
清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幾日後，裼楓的弟弟裼瀾從外地回來了。
裼瀾比裼楓小三歲，是王氏的親生兒子。
他生得也算端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之氣。
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打量。
他早就聽母親說過。
心裡很是鄙夷，連帶著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嫂嫂也沒什麼好感。
可當他踏入正廳，看見一個站在窗邊的女子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褙子，烏髮鬆鬆地綰了一個髻。
側臉的線條柔美得像是畫師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
那雙杏眼清澈明亮，像是山澗里淌過的泉水，乾淨得叫人心頭一顫。
裼瀾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直到清芷喚了一聲，問他是誰。
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耳根不自覺地紅了，胡亂地回了一禮，便匆匆走了出去。
走出正院，他站在廊下，心跳久久不能平復。
他想起母親說的那些話。
「那個女人名聲不好，配你那個廢物哥哥正好。」
當時他聽了只覺得理所當然，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
可如今見到了真人，他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那樣的女子，怎麼會是母親口中名聲不好的人？
那雙眼睛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怎麼可能是一個品行不端的人該有的眼神？
他想起方才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春風拂過耳畔，讓他心頭一陣酥麻。
隨即湧上來的，是一股濃烈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的嫉妒。
憑什麼？
憑什麼他那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哥哥，能娶到這樣一個女子？
裼瀾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他快步走向王氏的院子，推門而入，劈頭蓋臉便問。
「母親，大哥娶的那位沈二姑娘…您之前為何說她名聲不好？」
王氏正在喝茶，被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弄得一愣。
隨即放下茶盞，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怎麼，你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