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二日開始,紀霄像是換了個人。
以往青玉峰內起得最早的人是燕懷玉,現在卻換成了紀霄。
他每日都早起先練一個時辰心法,然後學著做好吃、好看的吃食。
做飯對他來說比修煉還要難得多,調料比利全靠手感,火候自然越久越好。
頭幾次美滋滋端著軟爛沒湯的粥去竹屋時,門都還沒敲上就被燕懷玉趕了出來。
但後來,紀霄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品菜師,他端去竹屋的東西都要先過錢揚這一關。
經過幾個月的不懈努力,紀霄送過去的東西也從最開始的吃完必拉、品相不佳,變成了色香味俱全。
他到現在還記得燕懷玉第一次動了筷,喝了他熬的粥和做的小菜時,他高興的抱著空食盒圍著青玉峰跑了三圈的樣子。
錢揚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問:「不就動了動筷子嗎?看給你樂的,跟休息日看不到海綿寶寶的章魚哥似的。」
紀霄抱著食盒,笑的一臉蕩漾。
「你不懂,小師叔肯動筷就是對我最大的肯定。」
錢揚:「…………你高興就好。」
這簡直比他寫的紀相司還要舔。
除了做飯,紀霄還雷打不動地拽著錢揚上晨修。
頭幾天,錢揚覺得紀霄指定是被鬼附身了,新鮮不了兩天就會被打回原形。
紀霄什麼樣他最清楚不過。
上學時,這人能睡到日上三竿,好幾次班主任打電話到家裡,都是家裡司機上樓敲門才把人從被窩裡喊醒。
被紀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少爺,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幾種帶皮的水果,什麼時候這麼拼過?
他甚至等著紀霄堅持不住的那天早上,狠狠嘲笑他一頓。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紀霄不但沒垮,反而起得比鬧鐘還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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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揚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從那日兩人談心過後,紀霄真的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每日卯時四刻不到,他就會被一隻腳踹醒,睜開眼就看到紀霄已經穿戴整齊、吃完早膳,精神抖擻地站在他床邊。
他絕望地意識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高考狀態。
甚至高考都沒這麼慘。
就連吃飯,紀霄這貨都不跟他一塊插科打諢了。
兩人坐在靈膳堂的角落裡,錢揚邊啃著雞腿邊聽著周圍的八卦,一抬頭就發現紀霄正拿著筷子在半空中比劃劍法,嘴裡念念有詞,面前的飯食一筷沒動。
更離譜的是走路。
從青玉峰去主峰上課的路上,紀霄會無意識的踩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步法,整個人像在跳某種已經落伍的鬼步舞,好幾次差點撞上路邊的樹。
錢揚跟在後面,恨不得用袖子把自己整張臉蒙起來。
路過的弟子們紛紛側目嘲笑,甚至還有人學著紀霄的步法走了兩步,被同伴笑著拽走了。
錢揚羞得連眼都不敢睜,縮著脖子小聲道:「你至於嗎?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紀霄這才抬頭看了一眼那群嘰嘰喳喳嘲笑他的弟子,有些不明所以:「可我這是在練游雲步第一層踏雪步啊……」
頓了頓,他突然想到這群外門弟子可能都沒接觸過游雲步,又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反正你就等著我當你師娘吧。」
「臥槽!」錢揚一把推開他,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你丫的還要不要臉啊?!」
紀霄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也不惱,又貼上來摟住他的肩膀,一臉過來人的深沉表情,語重心長地給他分享自己的心得體會。
「要臉是追不到老婆的,但只不要臉也是追不到的。要做,就要做個高智商的舔狗。」
錢揚:「……」你妹的,他想做個人。
但他認真地想了片刻,在心裡把所有能罵的詞都過了一遍,最後還是決定跟著紀霄一起跳「鬼步舞」。
丟臉就丟臉吧,反正他自從拜入燕大大門下,臉這種東西早就跟紀霄一起爭寵爭飛了。
眨眼間幾個月過去,初夏的清風轉成了微涼的秋風,步虛宗的桂花樹開始打苞,每日前去主峰上課,都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而「鬼步舞」大軍也在飛速擴編,從紀霄一人擴展到錢揚、程今澤、柳明月四人。
與此同時,紀霄的修為也在飛速進展。
從鍊氣五層提到十一層,比錢揚高出了整整三層。
錢揚看著他周身靈光再次暴漲,成功突破到鍊氣十一層的那一刻,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他媽是妖怪吧?五個月了啊!五個月你都雷打不動十二點睡四點起,聞雞起舞都不帶你這麼玩的吧?」
紀霄抹了把汗,收功站起身來。
他的身量在這幾個月內拔高了不少,肩膀比剛穿越時寬了幾分,原先那股少年人的單薄感被日復一日的修煉磨去。
他朝竹林那頭的竹屋看了一眼,嘴角控制不住揚起:「我睡不著,就比你早起了一會。」
「那叫一會兒?」錢揚瞪大眼睛,從地上彈起來。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麼靈丹妙藥沒告訴我?我跟你吃的一樣,也就比你多睡了一會,憑什麼修為比你低了三層?!」
「佛曰,不可說。」
「你大爺的佛曰!」
紀霄沒理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竹節劍,起身去修剪竹林里新長出來的枯枝。
這五個月,他除了研究做飯、修煉就是打理這片與燕懷玉生活最久的竹林。
他沒有再無下限地騷擾燕懷玉,而是細水長流的去彌補,努力讓自己滲透到燕懷玉的生活中,拿一些他能做到的事情去打動燕懷玉。
錢揚看著他在修剪竹子,立刻掏出燕懷玉給他的劍法和心法。
他絕對不能被紀霄超過,他也答應過燕大大,一定要好好修煉,不墜青玉峰的名聲。
他可是燕大大的首徒,絕對不能被這編外人員超過!
等紀霄修剪完竹葉,就見錢揚正端坐著翻看著什麼秘籍,他好奇地湊過去。
錢揚聽到身後的動靜,立刻將書合上抱在懷裡,一臉警惕:
「你看什麼?這可是師尊給我的,我們青玉峰的秘籍。」
紀霄不屑道:「我看看怎麼了?你怎麼知道這就是青玉峰的秘籍?」
明明他練的,才是燕懷玉從沒給錢揚的劍法秘籍。
錢揚一把抱起,神秘兮兮道:「你很想知道啊?」
「當然,我也不能只練一套劍法啊,觸類才能旁通嘛,你別這么小氣。」
燕懷玉所畫那些,紀霄這幾個月以來已經將所有招式都練熟了,一招一式就像刻在骨子裡,只是游雲步還不熟悉。
錢揚賊兮兮地翻開書封,指著第一頁道:「這第一頁啊,寫的是……」
紀霄認真的湊過去:「是什麼?」
「是——欲練此功,揮刀自宮!」
「我去你妹的!」
「哈哈哈哈哈……你不是說學嗎?快點啊!」錢揚笑的直不起腰,抱著書繞著石桌跑。
「我特麼打死你!!」
燕懷玉還沒從竹林深處走出便聽到兩人的打鬧聲。
兩人正從石桌的這頭跑到那頭,鬧的雞飛狗跳,笑罵聲混成一片。
紀霄的衣襟都被扯歪了,髮絲鬆散,卻笑的意氣風發,身上的少年意氣亮的有些晃眼。
燕懷玉的腳步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停在那個少年身上。
一開始,他對這突然熱鬧的氛圍有些不習慣,甚至覺得有些吵,恨不得把這嘰嘰喳喳的兩人一起打下山去。
但時間一長,他又覺得,也沒這麼吵了。
青玉峰已經很久沒這麼熱鬧了。
燕懷玉揉了揉額角,攏了下身上的披風。
他昨夜又沒睡好。本經紀霄幾月前幫他疏導靈力後,靈氣在經脈里滯澀不順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但最近他感覺體內靈力已趨近頂端,離突破就差一線契機。
而他急於突破這道關卡,修煉反而比以前更加拼命,靈力在經脈反覆衝擊,舊疾又開始反覆,就像有一根細刺卡在肩處,坐也疼,躺也疼,經常折磨到半夜也不見緩解。
他在元嬰中期已經卡了很久了,好不容易抓到這機會,他不願放棄,一開始甚至動過找紀霄幫忙的念頭。
疏導靈力需極強的耐心與極為精粹的靈力,最次也要上品靈根,紀霄自然綽綽有餘,疏導他體內淤堵的靈力對紀霄來說並不難,可疏導時需被疏導人全程放鬆,不能有半點抵抗,稍有不慎便是兩人同傷。
像幾月前他走火入魔昏迷時那樣最好,人事不知,什麼也顧不上。
但清醒著,要他主動開口,要他主動將自己的命門交到紀霄手上,他張不開這個嘴,也不敢再次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由出去。
紀霄餘光瞥見不遠處那道白色身影,立刻鬆開了揪著錢揚衣領的手,把竹節往身後一別,朝燕懷玉快步跑去。
此刻已然入秋,燕懷玉因小時生過一場大病,每逢換季都易頭疼腦熱,染上風寒,於是格外注意保暖。
他在月白的長袍外,又罩了同色的披風,領口鑲了一圈細細的白色風毛,被山風輕輕拂動。
蓮花冠下的墨發被風撩起幾縷,拂過依舊清冷疏離的面容,那寡淡的鳳眸正看著跑過來的紀霄,微微蹙了蹙眉。
「何事?」
紀霄盯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腦子裡的那些早已備好的詞庫瞬間被清空了,只剩下最笨的一句囑咐。
「小師叔,今日天愈來愈涼了,你注意保暖。」
說著他便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幫燕懷玉把披風的系帶收緊一點。
可手指剛伸到半空,他忽然頓住,指尖在半空中蜷了一下,連忙把手收回來,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往後退了一步。
那張俊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不好意思:「呃……不好意思小師叔,我不是有意的。」
錢揚也喘著粗氣跑過來,他先喊了聲「師尊」,然後才顧得上抬頭看燕懷玉。
燕懷玉垂下眼,看了看紀霄那隻收回去的手,沒有做出什麼回應,將目光轉向錢揚。
「還有一月便要宗門大比了。」
錢揚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師尊,我會努力的!」
紀霄瞥他一眼,切了一聲。
真是愛表現。
錢揚伸手在下面偷偷搗了他一下,兩人又在燕懷玉眼皮底下開始了小範圍的暗中交鋒。你戳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動作幅度極小,但衣袖窸窸窣窣地響個不停。
「……」
燕懷玉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掩唇輕咳了一聲。
兩人立刻停手,規規矩矩地站好,一個比一個站得直。
「洗塵峰和百鍊峰的兩位弟子已經築基了。」燕懷玉淡淡道。
紀霄和錢揚同時一愣,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
柳明月和程今澤。
不愧是十大世家的嫡系子弟,果然天賦驚人,入門不過五個多月,便已築基成功了。
錢揚臉上的嬉笑收了幾分,下意識把懷裡的秘籍抱緊了。
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自己占了青玉峰唯一親傳弟子的名額,卻比別人的進度慢了這麼多。
雖說青玉峰不比其他峰門徒眾多,但輸人不輸陣,他總不能給燕大大抱回來個倒數吧……
他立刻朗聲保證道:「師尊,我定會好好修煉,也會快些築基的。宗門大比肯定一鳴驚人!」
燕懷玉凝神看了兩人一眼:「進前十便好。你境界還需穩固,不必急於突破。」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紀霄,略帶提醒道:「謝湄到築基中期了,易棲池已築基後期了。」
「這麼快?!」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易棲池他們並不驚訝,畢竟是步虛宗年輕一輩最出色的弟子。平日勤學苦練,劍法宗內前三,是原書里宗門大比老弟子組的魁首。
但謝湄明明在原書明明是親傳弟子中最晚到達築基中期的那一個。
按原書的時間線,她應該在宗門大比之後才勉強突破,怎麼可能提前了這麼多?
難道是因為他們來了,原書的劇情發生了改變?
燕懷玉不知兩人為何這副被雷劈了似的表情,不過他懶得追問,只當是兩人被這進步所嚇到,攏了攏披風,轉身朝竹屋走去。
紀霄目送他的背影走遠,直到那扇竹門輕輕合上才收回目光。